听说老赵大学毕业后就留在上海的一家国营家具厂工作,一开始是做设计,后来又转去做采购,一直干到现在。其实我对此并没太有兴趣,觉得他不过是个普通的国企员工而已。可当我听到老赵所在的这家家具厂是做红木家具的,便渐渐来了兴趣。
红木这东西,我一直有些好奇。那些动辄几万、几十万的家具,到底贵在哪里?为什么有人愿意花那么多钱买一套桌椅?老赵是内行,正好可以请教一下。
酒过三巡,老赵的话匣子打开了。他说,这家工厂地址在奉贤,以前是国企,效益一直不好。由于最近几年总是亏损,于是去年底便被剥离出国企的行列了。官方的说法是“重组”,其实就是私有化了。一个浙江人,在拍卖会上花大价钱竞得了这家厂。
既然是私人企业了,那新来的老板自然是不会任由工厂继续亏损下去了。于是乎,各种经营政策、管理规范接踵而来。计时的计时,计件的计件。一周一核算,一月一小考核,一季度一大考核,一年一总考核。对于那些不产生经济效益的部门,更是该裁撤的裁撤,该精简的精简。
老赵说着,说着,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端起酒杯冲我们一点头,便自顾自地喝了下去。
这些政策本身没什么问题。他说,企业经营嘛,追求效益是天经地义的事。问题是,老板的做法,完全违背了当初接手这家工厂时的协议。当时承诺得好好的,说不会大规模裁员,会保留原有的管理团队。可一转身,什么都变了。
我点点头,这种情况在国企改制中并不少见。
老赵继续说,当然,人家老板自然不会落下这个口实。他没有直接裁人,而是采取种种很隐秘的手段来逼你自动离职。比如给你安排一些根本完成不了的任务,或者把你的权力架空,或者把你调到闲职上晾着。很多人受不了这种冷暴力,就自己走了。
一开始,老赵没有当回事。他觉得自己的位置还是很稳固的。他在这个行业干了二十几年,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工厂要发展,要扭亏为盈,那就必须得扩大生产。而扩大生产,就要大量买进原材料。采购,这正好是老赵的本职工作和强项,他觉得自己是安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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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道,这只是老赵的一厢情愿。
新老板在入主的第二个月,就突然改变了经营方向。他宣布,准备转型,也就是说准备彻底放弃红木家具这条线。老赵一听就懵了,在他看来,红木家具是这家厂的传统优势,怎么能说不做就不做了呢?
后来,老赵从别人那里得知了真相。原来,老板之所以当初花大价钱竞得这家厂,看中的根本不是什么生产能力,也不是什么在红木方面的丰富经验,而是仓库里的那十几万方红木原材料。他深知这些原材料的价值所在,准备囤积居奇,等以后行情好了再出手卖掉,大赚一笔。
坦白的讲,我是很佩服这个老板的眼光。红木这东西,确实是稀缺资源。尤其是那些名贵的木材,如紫檀、黄花梨、酸枝等,生长周期长,几百年才能成材,确实是越放越值钱。
在商言商,作为商人,这么想倒也无可厚非。老赵说,只是既然你看准了稀有木材的增值潜力,那你何不继续囤积呢?为什么还要折腾我们这些老员工?
他看我表示赞同,继续说道,反正,公司里的规章制度是多如牛毛。一天到晚,这里要扣款,那里要罚钱,弄得老赵很不爽。上个月,我因为一张单据晚交了几天,就被扣了八百块。八百块啊!我这把年纪了,干了一辈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几杯酒下肚,我再一细问,顿时就觉得这老赵绝对不是个凡人啊。
他不但对红木的市场行情了解得非常深入,尤其是对原材料的这套从头到尾的流程更是在行。过去七八年里,他跑遍了东南亚各国。缅甸、老挝、越南、柬埔寨、泰国,到处都有他的足迹。他带着人跑进原始森林,和当地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当地的官员、部落的首领、伐木的工人、运输的司机,他都打过交道。
谈判,送钱,签约,伐树,打包,运回国内。老赵掰着手指头数,每一个环节都有门道,每一个环节都有风险。你得懂当地的法律,得懂当地的风俗,得会跟各种各样的人周旋。稍有不慎,就可能人财两空。
我听得出神,卧槽,这哪是什么采购,简直就是探险家啊。
老赵还说他之前已经做好了非洲和南美洲的一些规划,准备大干一场呢。非洲有非洲的木材,南美有南美的木材,各有特色,各有价值。他本来准备今年开始拓展这些新渠道,谁知道竟然戛然而止了。哎,郁闷啊。
老赵借着酒劲,双眼迷离地向我说道,兄弟,不是我说大话。老板想让我走,可以,我二话不说,走就走呗。不过,我可以保证,要不了一年,等他们把仓库的备料处理完了,以后还想再搞到这些料,就知道我的作用了。
他顿了顿,又喝了一口酒,继续说,哎,兄弟啊,咱人微言轻。从几年前我就一直和厂长说,要多备点料,趁着现在全球各国对环保的意识还没有兴起,木材也便宜,管理也不完善,这些都是机会啊。而且从长远来看,这些稀有木材都是宝贝啊。
老赵的话,让我陷入了沉思。是啊,人生苦短,能碰到、能抓住的机会,真的不多。无论是红木,还是房子,还是工厂,还是人际关系,说到底,都是时间的沉淀,都是缘分的结果。
那一晚,我和老赵聊了很久。从他身上,我看到了一个老行尊的执着和无奈,也看到了机会的多样性和复杂性。也许,将来有一天,我们之间还会有什么合作的机会。谁知道呢?
饭局结束,已经是深夜。回到酒店,梓彤已经睡了,孩子们也睡得香甜。我站在窗前,望着上海璀璨的夜景,心里想着这些天经历的一切:
BJ的大胡和涂总,彭城的陶总和招商局,上海的老赵和那些楼盘。还有那八万多的账单,那八套房子,那十几万方的红木。这一切,都在告诉我一个道理:机会无处不在,关键是你有没有眼光去发现,有没有胆量去抓住。
窗外,东方明珠的灯光闪烁。远处,黄浦江静静流淌。这座城市的夜晚,和深圳不同,和BJ不同,有一种独特的韵味。也许,不久的将来,我们还会再来。也许,下次来的时候,我们已经有了新的身份,新的故事。
夜深了,我关掉灯,躺回床上。脑海里还在回响着老赵的话,每一棵树都是时间的沉淀……能碰到一棵几百年的古树,都是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