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推开搀扶着她的碧荷,一步一步走到床前。
她没有哭喊,没有扑倒,只是伸出那只在沙场上握过刀的手,极其平静地,合上了丈夫的眼睛。
然后,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跪倒在地,脸埋进他冰凉的手掌里,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是哭到了极致。
声带已经发不出声了,只有浑身骨骼都在颤抖的、无声的悲嚎。
外间廊下,御医们跪了满满一屋子。
孙一帆以头触地,额头抵着冰凉的砖缝,老泪纵横,却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他身后的御医们浑身抖得如同筛糠,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恐惧。
林大人没了,他们的脑袋还能不能保住?皇上的性子,谁说得准?
皇上却没有动。
他保持着握住林淡手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看着林淡的脸。
那张脸,此刻已经没有了痛苦,没有了牵挂,只剩下一种安详的、如同沉睡的平静。
这张脸,他太熟悉了。从新科状元跨马游街那日,到紫宸宫里一次次应对奏对,到商部衙门里侃侃而谈的意气风发——他看着他,从少年到青年,从青涩到沉稳,从一介白身到朝廷栋梁。
可此刻,这张脸毫无生气地躺在他面前。
他想起了四十多年前的那个午后。
师兄也是这样的,躺在病榻上,面色灰败,气息微弱,拉着他的手,断断续续地交代后事。
那时他还年轻,那时他以为坐上了皇位就能掌控一切,那时他以为再不会有这样无能为力的时刻。
可他错了。
他竟然又没能留住师兄的孙儿。
他御宇数十年,富有四海,握天下权柄,却连一个想做事、能做事、敢做事的年轻人都留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