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法门寺回杭州的路上，柯依柳把那木盒放在膝上，一路没松手。盒里四样竹图叠在一处，最上面是那片薄绢的影本，绢上竹叶朝东，像刚从法门寺的旧纸堆里伸出手来，指着杭州的方向。白三生坐在她旁边，看她把盒盖开了又合，合了又开，便说：“到了再细看。”柯依柳说：“我不是看，是听。”白三生问听什么。她说：“听竹叶在盒子里走路。”白三生便笑了，说：“那它们走到哪儿了？”柯依柳把耳朵贴在盒盖上，装模作样地听了一会儿，说：“走到一半了。”两人都笑。窗外的麦田被风吹出层层绿浪，从窗前一直铺到天边，像把这一路的风尘都洗了一遍。
回到杭州已是傍晚。修复中心院子里的老槐树被前几日那场雨洗得油绿，新叶密密匝匝地压在枝头，风一过，沙沙地响。那棵银杏芽又高了半寸，最顶上几片叶子已展开成完整的小扇，在斜阳里泛着嫩黄的光。柯依柳放下行李，先去花坛边蹲了一会儿。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银杏的叶子，又看了看旁边那截红柳和灰蓝石子——它们还在，位置没变，只是红柳的截面被夜露润出了一层极淡的暗红，像把敦煌那点霞又还了一小口。她说：“苏老师，我们从法门寺回来了。”风从运河上吹来，把银杏叶翻了个面，银白的叶背在光里一闪，像一声极轻极轻的答应。
明观是第二日一早来的。他跑得有些急，额角沁着细汗，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进门先合十，又探头看花坛，见银杏又高了，才放心。他从布包里取出一根极小的松针，五针一束，叶鞘已经脱落，针叶上还带着清明清晨的霜迹。他说：“师姐，这是清明的松针。我昨天去飞来峰下捡的，供了一天，今早才敢拿来。”柯依柳双手接过松针，把它放进木盒最上层。松针极轻，落进盒里几乎没有声音，可柯依柳觉得那声音比什么都清楚。她合上盒盖，对明观说：“现在这盒里，有敦煌的竹、法门寺的竹、灵隐寺的竹、杭州的线，还有飞来峰的松针。”明观蹲在桌前，看那木盒，说：“像一个家。”柯依柳问：“什么家？”明观说：“把散在各处的东西，都收在一处的家。”白三生从里屋出来，听了这话，说：“明观说得好。这盒子就是它们的新家。”明观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又去看那棵银杏。他说：“这银杏也该有个名字。”柯依柳问：“什么名字？”明观想了想，说：“叫‘归来’。”白三生把那两个字写在花坛边的小木牌上，插在银杏芽旁边。木牌极简，白底黑字，风一吹，微微地晃。
午后的光从老槐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木盒上。柯依柳把盒盖打开，把四样竹图和温如日志并排摊在桌上。陆瑶从法门寺寄来的那片绢的影本放在最右，竹谱在中间，敦煌竹图在最左，温如日志在最下面。四样东西在光里排成一个极完整的图案，从左到右，从西到东，像一条被分成四截却终于接上的路。她看了很久，忽然从抽屉里取出那卷宣纸——就是白三生临了竹竿、她又画了虚线的那卷。她把宣纸展开，放在四样东西下面。那条虚线从东到西，穿过竹谱、穿过竹图、穿过绢上的竹叶、穿过温如日志页脚那道弧线，最后停在宣纸最左端，像把四样东西全串在了一起。白三生从旁看，说：“这条线，该有个名字。”柯依柳说：“就叫‘采竹路’。”她把这三个字写在宣纸右端，墨色极新，和左端的虚线遥遥相对。
傍晚陆瑶打来电话，说她回法门寺后又翻了一遍那叠民国修复记录，在最底下又找到一小片纸。纸更小，只有指甲盖大，上面用极细的笔写着两个字——“竹西”。字迹和那页信纸一样，和温如日志里那道弧线也一样。她说：“这片纸太碎了，不能寄，我拍了照发你。”柯依柳把照片放大看，那两个字极轻极淡，像被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落在纸上只歇了一瞬。她把照片打印出来，放在木盒最上层。现在盒里有五样东西了。她把盒盖合上，用手指轻轻按了按。盒面微凉，像把许多条路、许多双手、许多个没走完的黄昏，都收进了这一小方木头里。窗外运河上的夜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水面染成一条极长的暖线。她站在窗前，把木盒抱在胸前，忽然想起明观说的那个“家”字。她想，这盒子里现在有了敦煌、有了法门寺、有了灵隐寺、有了飞来峰、有了杭州的线，还有了那两个字——“竹西”。散在四处的碎片，一片一片地回来了。可“采竹图”的秘密还没全解，那半枚印还没圆，那条路还没走完。她把木盒放回桌上，从抽屉里取出那个新的空白本子，在扉页上写下“采竹”两个字，又在下面添了一行小字：“第二程。竹西。”写罢合上本子，放在木盒旁边。风从窗缝里进来，把本子掀了掀，又落回去。她回头对白三生说：“下一程，从‘竹西’开始。”白三生点头，说：“好。”两人不再说话，只对着那一桌子旧物，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窗外，运河上的夜航船正慢慢穿过拱宸桥，汽笛声闷闷地传过来，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轻轻唤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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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柯依柳在修复室里翻那本新本子，第一页上“竹西”两个字被她用铅笔轻轻圈了又圈。白三生进来时见她对着本子出神，便问：“昨晚没睡好？”柯依柳说：“睡得好，只是梦里一直在走路。路两边全是竹子，走到头却是一面湖。”白三生说：“西湖？”柯依柳说：“不是。湖极瘦，像一条河。水边有个亭子，亭柱上刻着两个字。”白三生问：“哪两个字？”柯依柳把本子推给他看。白三生低头，见“竹西”下面又多了一行极小的铅笔字，是他没见过的——那是柯依柳在梦醒之后随手记下的：“湖瘦，亭旧，柱有字。”他看了半晌，说：“竹西，也许是个地名。”柯依柳说：“我昨晚查了一夜。杜牧有一句诗——‘谁知竹西路，歌吹是扬州。’”白三生说：“扬州？”柯依柳点头，说：“‘竹西’在扬州。唐代扬州有竹西寺，也叫上方寺，在蜀冈上。杜牧那首诗写的就是那里。”她把手机翻到一张旧照片，是扬州竹西寺的遗址碑，碑上“竹西”两个字已经模糊了，但轮廓还在。白三生把那张照片和木盒里的竹图照片并排放在一处，说：“敦煌的竹往西，法门寺的竹往东，扬州的竹西在中间。三条路在同一个点上聚齐了。”柯依柳说：“所以陆瑶找到的那片纸上写的‘竹西’，不是方位，是地名。”她把那页信纸的影本取出来，放在竹西寺照片旁边。信上那句“竹在西方，路在脚下。日西下时，人当归”被晨光照得发亮。她忽然说：“柳问竹的‘竹’，也许不是竹子，是竹西。”白三生拿起笔，在速写本上画了一条线：敦煌在西，杭州在东，法门寺在中间偏北，扬州在中间偏南。四条线从四个方向往一处汇，汇合点正是扬州。他说：“下一程去扬州。”柯依柳说：“等清明谷雨都过了。扬州春天最好。”白三生说：“那就谷雨之后。”柯依柳点头，把木盒重新收好。
午后她去灵隐寺找明观。明观正在大殿后廊下抄经，见她来了，搁下笔。柯依柳把“竹西”的事跟他说了。明观听完，想了想，说：“扬州有竹子吗？”柯依柳说：“有。竹西寺就是因为竹子多才叫竹西。”明观说：“那青儿要是去了，一定喜欢。”柯依柳笑，说：“青儿是飞来峰的鸟，去不了扬州。”明观说：“那我把它的羽毛带一根去。”他从怀里掏出那串旧佛珠，佛珠上系着一根灰蓝色的羽毛，是青儿换毛时掉下来的。他把羽毛解下来递给柯依柳，说：“让这根羽毛替青儿去看看扬州的竹子。”柯依柳接过羽毛，把它夹进新本子里，说：“等我们从扬州回来，把羽毛还给你。”明观说：“不用还。让它留在那里。”柯依柳问为什么。明观说：“它替青儿去了，就该留在那儿。像师兄师姐把竹图从敦煌带回来一样。”柯依柳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两遍，觉得极好。她把本子收好，又去看莲花池边的草棚。青儿不在，草棚顶上落了几片新竹叶，不知从哪儿飘来的。她捡起一片，对着光看，竹叶的脉络极清晰，像把一条极细极细的路画在了叶面上。她把竹叶也夹进本子里，和青儿的羽毛放在同一页。
回到修复中心，白三生正在画室里画一幅新画。画面上一共三竿竹，左边一竿朝西，右边一竿朝东，中间一竿居中。三竿竹的根都在同一个土坡上，竹叶在风中微微相触。他在画角写了一行小字：“竹西，三向一。路在脚下，日西下时人当归。”柯依柳站在他身后看了很久，说：“这画比敦煌那卷竹图更像地图了。”白三生说：“本来就是地图。只是地图上画的不是路，是竹。”柯依柳把从灵隐寺带回的竹叶和羽毛放在画旁，说：“扬州这一程，我们也带这些东西去。”白三生说：“好。等谷雨过了就去。”两人把画和木盒收好，又去花坛边看银杏。那棵银杏芽在晚风里轻轻晃着，新叶已长得有指甲盖大，密密地挤在枝头，像把这一整个春天的光都收在了叶面上。柯依柳蹲下来，把明观那根羽毛放在花坛边，让风把它轻轻托起，又慢慢落下。她说：“青儿，你先替我们去扬州看看。”风从运河上吹来，把羽毛吹得贴在银杏叶上，像一只极小的鸟，正要起飞。白三生站在她身后，也不说话，只把手轻轻放在她肩上。暮色从西边漫过来，把整座院子都染成极淡极淡的蓝。她说：“谷雨之后，扬州见。”声音很轻，像是说给银杏听，说给明观听，说给那根羽毛和那片竹叶听，也说给那些还没走完的路听。
谷雨那日，杭州天阴着，却不下雨。运河上的水汽蒸起来，贴在水面上不肯散，把拱宸桥的轮廓晕得有些模糊，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旧画。修复中心院子里，那棵银杏芽在潮湿的空气里长得飞快，新叶已经密密地挤了一枝头，叶子边缘的锯齿在薄光里看得清清楚楚，像一把把极小的扇子叠在一起。柯依柳一早把花坛边的防寒布都撤了，又给山茶花苗松了松土。茶花早谢尽了，叶却比冬天更厚更沉，绿得几乎发黑。她蹲在花坛边，把那根青儿的羽毛放在银杏叶上比了比，羽毛的灰蓝和新叶的翠绿挨在一处，像把飞来峰和敦煌的霞收进了同一片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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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三生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那卷新画的竹西三竿图，墨迹已干透了。他把画和木盒并排放在桌上，又把明观那根清明的松针从盒里取出来，和画角的“竹西”二字对着光看。他说：“这松针是飞来峰的，画是杭州的，竹图是敦煌、法门寺、灵隐寺的，还有扬州的‘竹西’没到。”柯依柳说：“那根羽毛替青儿去了。”她把羽毛从银杏叶上取下来，夹进新本子里。白三生说：“谷雨过了，可以走了。”柯依柳说：“明天？”白三生说：“明天。”
午后明观来了，带了一小袋新采的谷雨茶和几颗樱桃。他把茶放在桌上，说：“师姐师兄要去扬州，我来送送。”柯依柳把茶泡上，三人围着小桌喝茶。明观喝了一口，说：“扬州远吗？”白三生说：“高铁几个时辰。”明观说：“那比敦煌近。”柯依柳笑，说：“比敦煌近，可那条路不一定比敦煌好走。”明观说：“为什么？”柯依柳说：“敦煌的路是往西，越走越远。扬州的路在中间，要往两头接。”明观想了想，说：“那接上了呢？”白三生说：“接上了，就圆了。”明观便不再问，只低头喝茶。茶极清，回甘里有一丝极淡极淡的苦，像把谷雨这天的潮气都收进了杯底。
临走时，明观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他这些天攒的几根松针，从立春到谷雨，一根不少。他把松针放在木盒旁边，说：“师姐师兄去扬州，这些松针替我在杭州看着花坛。”柯依柳把松针收好，放进盒里，说：“等我们回来，把扬州的竹叶也放进去。”明观点头，又去花坛边看银杏。银杏已经比他的膝盖还高了，新叶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像一把极小的竖琴。明观说：“等你们回来，它又要长高一截。”白三生说：“那你常来浇水。”明观说：“我天天来。”他说完便合十告辞，走出院子时回头看了一眼那棵银杏，才慢慢往山门去。
当晚柯依柳把行李收拾停当。木盒放在背包最里层，里面是竹图照片、竹谱影本、法门寺薄绢影本、温如日志、新本子、青儿的羽毛，还有明观的松针。她又把赵若兰寄来的山茶花籽取了一小包带上，说：“给扬州的土。”白三生笑，说：“扬州不缺花。”柯依柳说：“缺不缺是扬州的事，带不带是我们的事。”白三生便不再说，只把速写本和炭条装好。两人把闹钟定在五更，又检查了一遍门窗。窗外运河上的夜航船正慢慢穿过拱宸桥，汽笛声闷闷地传过来，像从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轻轻唤他们。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两人便出了门。杭州的晨雾很薄，贴着运河慢慢爬，把两岸的柳树和石栏都裹成极淡极淡的影。拱宸桥上的红灯笼还亮着，在雾里晕成一团一团模糊的暖光。柯依柳在桥上站了一会儿，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白三生说：“看什么？”她说：“看这条路。”白三生顺她目光望，从拱宸桥往西，是运河上游，是灵隐寺的方向，是飞来峰的方向。再从桥往东，是运河下游，是更远的城，是更远的路。她说：“从这儿往西，是敦煌。往东，是扬州。”白三生说：“扬州在东边？”柯依柳说：“在地图上，扬州在杭州北边。可竹西寺在蜀冈上，站在冈上往西看，能看见整个扬州城。那也算西。”白三生说：“那就往西走。”两人便下了桥，往车站去。
高铁从杭州出发，穿过浙北平原，又穿过太湖，一个多时辰便到了扬州。出站时天已大亮，扬州的晨光比杭州更软，像被瘦西湖的水洗过一遍。柯依柳在车站外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说：“这里的空气里有水。”白三生说：“扬州本来就是水做的。”两人叫了车，先不去竹西寺，而是去了蜀冈。司机听他们要去竹西寺，说：“那地方现在只剩个遗址，碑在，寺早没了。”柯依柳说：“有碑就够了。”车沿蜀冈慢慢往上开，路两边是极老的槐树和银杏，新叶密密匝匝地遮住了天。柯依柳看着那些树，忽然说：“这里的银杏比杭州那棵大多了。”白三生说：“杭州那棵是从苏老师那儿来的。”柯依柳点头，没再说话。
蜀冈不高，却极开阔。竹西寺遗址就在冈顶一片平地上，一块旧碑立在石座里，碑上“竹西”两个字已经模糊得只剩轮廓，像被风擦了许多年。碑旁有几丛瘦竹，竿竿挺直，节处极断，和竹图上的竹几乎一样。柯依柳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竹竿上的节。那节上的沟极浅极滑，像被谁反复摸过。她忽然从背包里取出木盒，把竹图照片和竹谱影本放在碑前的石桌上，又把温如日志翻开到“竹西路”那页。蜀冈上的风从西边吹来，把几片竹叶吹落在照片上。她拿起一片竹叶，对着光看，叶脉从叶柄往叶尖辐射，像一条极细极细的路。她说：“就是这里。”白三生在她旁边蹲下，把那片竹叶夹进速写本里。他说：“竹西寺不在了，竹还在。”柯依柳说：“竹在，路就在。”两人把木盒里的东西一一取出，在碑前排成一条线。从左到右，敦煌的竹、法门寺的竹、灵隐寺的竹、温如日志上的弧线、杭州的线、明观的松针、青儿的羽毛，最后是一片刚从蜀冈上摘下来的新竹叶。风从西边来，把竹叶吹得微微颤动，像那卷竹图上的竹叶，正慢慢在光里苏醒。柯依柳把新竹叶放在最右端，又把那片薄绢影本放在最左端。她说：“从敦煌到扬州，从西到东，这条路走到头了。”白三生说：“还没。”柯依柳说：“怎么没？”白三生指着碑上那两个字，说：“这两个字是竹西，可碑背后还有字。”柯依柳绕到碑后，果然见碑阴刻着一行小字，字迹极浅，被苔藓盖了大半。白三生用指尖把苔藓轻轻拨开，那行字慢慢显出来——“日西下，人当归。竹西路上，有桥待渡。”柯依柳把这句话读了两遍。她抬头看白三生，白三生也看她。两人都知道，下一程的路，就在这句话里。竹西寺的竹，敦煌的竹，法门寺的竹，灵隐寺的竹，温如的竹，都在这一句话里，等着他们去走。风从蜀冈西边吹来，把碑前的竹叶吹得轻轻翻动，像那卷竹图上的竹叶，正一页一页地，把路铺下去。柯依柳把木盒重新收好，放进背包最里层。她说：“回去之后，把新竹叶和这句话都补进本子里。”白三生说：“好。”两人沿着蜀冈慢慢往下走，扬州城在脚下铺开，瘦西湖的水光在远处一闪一闪的，像把这一路的霞都收进了湖里。柯依柳没回头，但知道那碑还在冈上，碑后的字还在风里，而那卷竹图上的路，终于从敦煌铺到了扬州，又从扬州铺向更远的地方。她心里极静，也极亮。像谷雨那天在杭州没落下来的雨，终于落进了扬州的土里。
（第三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