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向下移动:“其中,河南道观察使衙门‘借调’三万贯‘填补旧亏’;汴州刺史府‘提成’两万贯‘以充公用’;原武、阳武、卷县三县县令各‘分润’八千贯。最后剩余的四万六千贯……”王同皎的声音陡然变冷,“被一位‘神都来的贵人特使’全部提走,说是‘宫中急用’,未留任何凭据,只让赵德荣在空账上画押。”
韦氏死死盯着那个数字:“四万六千贯……宫中急用?”她冷笑,笑声却带着颤音,“哪个宫中?上阳宫?迎仙宫?还是……控鹤监?!”
王同皎沉默,答案不言而喻。他又展开一张简图,上面粗略勾勒着黄河流向和溃堤位置,旁边标注着细小批注:“堤基深不足五尺(应为丈二)”,“夯土未掺石灰糯米(诏书明令)”,“石料多为河滩碎砾(应用青条石)”,“民夫日食两餐稀粥(应有干粮肉菜)”。
“这是儿询问几个侥幸逃生的老河工和监工小吏所得。”王同皎低声道,“他们都说,今春修堤时,物料以次充好,工食克扣严重,民夫多有逃亡,工程草草了事。曾有正直的县丞上书质疑,三日后便被以‘延误工期’之罪革职查办。”
密室内一时死寂,只有窗外淅沥的雨声。烛火在韦氏剧烈起伏的胸口投下晃动的阴影。
良久,韦氏缓缓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一对小小的、已经有些褪色的金锁——那是李重润和李仙蕙幼时佩戴的旧物。
“皎儿,”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你说,如果我那苦命的润儿、仙蕙还活着,看到今日这千里浮尸、饿殍遍野的景象,他们会怎么想?他们因为议论张氏兄弟‘奢靡无度’而被构陷赐死。可他们说的‘奢靡’,比起这吸食民髓、祸国殃民的贪渎,又算得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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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同皎喉头滚动,不知如何回答。他想起妻子李如萱提起早夭兄姐时那含泪却倔强的眼神,想起岳父李显每每提及便如惊弓之鸟的恐惧,更想起自己军中同袍提起张党克扣军饷、倒卖军资时的切齿之恨。
“母亲,”他最终单膝跪地,抱拳道,“此案牵连太广,恐非东宫能独力处置。证据虽指向地方层层盘剥,但最后那四万六千贯的流向,以及能迫使三县县令、乃至州道官员缄口不言的‘宫中贵人’,才是关键。儿以为……当密报张相国。”
韦氏目光锐利如刀:“张柬之?他固然是忠直老臣,但此事关乎宫闱,他敢碰吗?就算敢,他有那个力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