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华凤端着蒸笼走出来,看见易遥趴在桌上写东西,便凑过去看了一眼。

“写什么呢?”

“复习计划。”易遥把本子递给她看。

林华凤没读过几年书,看不太懂上面那些公式和英文,但她看懂了最后那行字——“目标:北京大学临床医学”。

“北大。”林华凤念出这两个字,声音有点抖,“你要考北大?”

“嗯。”易遥说,“北京的大学,离这里很远。”

“好。”林华凤说,“好,好,好。”她连说了四个好字,把蒸笼放在桌上,转过身去擦眼睛,“先吃包子,吃完妈带你出门。”

“去哪里?”

“看铺子。”林华凤说,“妈要开早餐铺。”

易遥咬了一口包子,汤汁烫得她吸了口气,但她没吐出来,慢慢地、认真地嚼碎了咽下去。前世的记忆里,妈妈几乎不怎么做饭,家里永远只有冷馒头和咸菜。热腾腾的包子,是上辈子没尝过的味道。

母女俩吃完早饭,林华凤收拾了碗筷,从衣柜里翻出两件最体面的外套——其实也不算体面,只是比起日常穿的那些更干净、补丁更少。她自己穿了一件藏蓝色的夹克,给易遥套了一件米色的呢子短大衣。

“妈,这件大衣——”

“你外婆留给我的。”林华凤抚了抚衣领上的褶皱,“以前舍不得穿,怕穿坏了。现在想想,留着有什么用?穿。”

小主,

她帮易遥扣好扣子,退后两步看了看,伸手把女儿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好看。”她说。

这是易遥记忆中妈妈第一次夸她好看。

她们锁上门,走进弄堂。正午的阳光把青石板路晒得微微发烫,墙角蹲着一只打盹的橘猫,被她们的脚步声惊醒,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易遥跟在林华凤身后,看见妈妈的背影在阳光里拉得很长很直。前世的林华凤总是佝偻着背,走路时低着头,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腰。但现在不一样了——她走得很快,步子很稳,像前方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值得她大步地、用力地走过去。

她们拐过街角,经过老陈的小卖部,经过王阿姨家的裁缝铺,经过那棵被台风吹歪了却一直没倒的梧桐树。走到老街拐角的时候,林华凤停下了脚步。

那里有一家包子铺。

铺子关着门,卷帘门上贴着一张白纸,上面写着“吉店转让”四个字,底下留了一个电话号码。林华凤站在那张纸前面,沉默地看了很久。

“妈?”易遥轻轻叫了一声。

“这家铺子的老板,”林华凤说,“姓蔡。他家的卤味是老街最好吃的,你小时候妈带你来吃过一回,你吃了一整个卤猪蹄,弄得满嘴都是油。”

易遥不记得了。

“老蔡去年查出肝不好,医生让他不能再干重活。他儿子在深圳,一直催他过去。”林华凤伸手摸了摸那张白纸,纸张在风里轻轻扇动,“前世他这铺子半年后才转出去,被一个外地人接手,开成了奶茶店。老蔡去了深圳,从此再没回来过。”

她转过头看着易遥。

“遥遥,妈想把这里盘下来。”

“可是我们有钱吗?”

“有。”林华凤说,“你爸走的时候留下的,妈这些年攒的,够。”她没有告诉易遥那些钱是她怎么攒下来的,易遥也没有问。有些事情不需要说破,就像卫生间那条被烧掉的毛巾,就像门口那堆被劈碎的木头。

“开早餐铺,”易遥慢慢地说,“卖包子和卤味。”

“对。”林华凤笑了一下,“你妈做包子的手艺是你外婆教的,你外婆做包子的手艺是你外婆的妈教的。传了三代,不能断在我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