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小米把那张纸条揉成一团塞进灶膛里,看着火焰把它烧成灰烬。然后她蜷缩回属于自己的角落,把铁链往怀里拢了拢,闭上了眼睛。
前世今生的记忆在那一刻开始重叠。她分不清哪些是梦哪些是真——她梦见自己站在江边,看着一个女孩跳下去。她梦见自己站在岸上拍手笑。她梦见冰冷的江水淹没自己的口鼻,她想喊救命却发不出声。她在梦里挣扎着醒过来,发现自己还是躺在灶房的干草堆上,铁链拴在脚踝上,窗外下着大雨。
那种雨在山里一下就是好几天。雨水从瓦片的缝隙里漏下来,滴在她身上,冰冷刺骨。她的脚踝被铁链磨破了皮,伤口泡在雨水里,开始化脓发炎。她发起了高烧,躺在湿漉漉的干草堆上,嘴唇烧得起了皮,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清醒的时候她在心里骂易遥,模糊的时候她梦见易遥站在她面前,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校服,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你来干什么?”唐小米在梦里嘶吼,“来看我的笑话?”
易遥不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张脸上没有嘲讽,没有怜悯,没有任何唐小米以为会看到的表情。就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像看着一堵墙、一棵树、一块石头。
然后易遥转身走了。唐小米在她身后嘶吼,骂着最恶毒的词,把她所有知道的诅咒全部倾泻在那道越走越远的背影上。但易遥没有回头。
唐小米从梦里惊醒,浑身滚烫,牙齿咬得咯咯响。
“易遥。”她念着这个名字,像念着一道咒语,“易遥,易遥,易遥。”
她永远不知道,把她送进这座深山的,不是易遥。但她也不需要知道。她只需要一个恨的对象。有恨,她才能活下去。没有恨,她就会像那些在这间黑屋子里关过的无数女人一样,慢慢地枯掉、烂掉、变成一具会喘气的尸体。
所以她死不了。她的恨比铁链还硬,比深山还深。
又过了一年——也许是两年,她已经失去了时间的概念。那年冬天,山里下了暴雪。雪把进山的路封了,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老妇人在一次去悬崖边捡柴的时候滑了一跤,摔了下去。找了两天没找见尸体,后来就不找了。男人一个人照顾不了那么多活计,对唐小米的看管松懈了一些。铁链还在,但偶尔忘了闩外面的门。
有一天晚上,唐小米从灶房角落的破碗里摸到了一根鸡骨头——那是她从残羹里偷偷捡出来的,在石头上磨了整整一个月,磨成了尖锐的形状。那天晚上,男人喝醉了,忘了锁门。唐小米用那根鸡骨头撬开了铁链上的锁扣。撬了整整一个小时,手指被骨头磨出的锐边割得血肉模糊,但她撬开了。
她赤着脚走出了那间关了不知多少年的土坯房。
大雪刚停。月光照在漫山遍野的积雪上,亮得像白天。唐小米站在屋前的空地上,抬起头,看着月亮。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月亮了。灶房没有窗户,她只有偶尔被拽出去干活的时候才能看见天空,但那天空不是完整的——永远被男人的背影、老妇人的巴掌、猪圈的木栅栏切割成碎片。
而此刻,整片天空都是她的。月亮又大又圆,像一面镜子,把她的脸照得纤毫毕现。
她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地支棱着,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出血口。她的头发被剪得乱七八糟,头皮上长满了疮。她的手像鸡爪子一样枯瘦,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泥垢。她穿着一件男人不要的破棉袄,棉絮从裂口里翻出来,黑黄黑黄的。脚上没有鞋,脚趾头冻得通红发紫。
她看着月亮,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