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舍业赎罪

“不止本钱,”王熙凤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像重锤敲在两人心上,“凡因利滚利,逼得人家典房卖地、骨肉分离的…查清楚,照着市价,把房子、地契赎回来。卖了儿女的…打听清楚下落,花银子,把人给我买回来,送还他们父母身边!若有实在寻不到的…一家赔一百两银子安置费。”

来升家的倒吸一口凉气,脸都白了:“奶奶!这…这得多少银子啊!库房…库房一时也支应不开这么大的数目!再说,这…这规矩…”

“规矩?”王熙凤抬起眼,那眼神锐利得可怕,让两个媳妇瞬间噤声,“我的话,就是规矩。库房支不开,就把我妆奁里那些用不着的头面首饰、大毛衣裳,都拿去当了!不够,再来回我!告诉那些人牙子,就说是我王熙凤说的,谁家敢在这事上再扒一层皮,仔细他的皮!”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还有…去岁铁槛寺那档子事…张金哥和守备之子…他们家,各送去五百两…就说…是…是迟来的香火钱,请他们…给逝者做场法事吧。”

旺儿媳妇和来升家面面相觑,冷汗都下来了。她们伺候二奶奶这些年,何曾见过她如此行事?这简直是散财童子!不,比散财童子还离谱!这分明是…是赎罪啊!两人不敢再多问一句,诺诺应着,几乎是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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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儿看着王熙凤瞬间又苍白了几分的脸,心疼不已:“奶奶,您这又是何苦…身子要紧…”

王熙凤摆摆手,示意她别说了。她将手轻轻覆在小腹上,那里依旧平坦,却承载着她所有的希望和绝望。她低声呢喃,像是在对腹中的孩子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娘亲…只能做这些了…求菩萨…求过往神明…看在这些…看在这些微末善念的份上…佑你平安…”一滴滚烫的泪,无声地砸落在她冰冷的手背上。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很快飞遍了荣国府内外,更飞到了贾琏耳朵里。

“你说什么?!”贾琏正在书房烦躁地翻着账本,听到兴儿结结巴巴的回报,惊得差点跳起来,“她把印子钱的本利都免了?还倒贴银子给人赎房子赎身?还…还给了铁槛寺那两家银子?!”

“千真万确啊二爷!”兴儿也是一脸见了鬼的表情,“旺儿嫂子她们忙得脚不沾地,听说连二奶奶压箱底的好几副头面都送进当铺了!外面…外面都传疯了!说二奶奶…二奶奶怕是魔怔了…”

贾琏跌坐在太师椅上,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震惊!无以复加的震惊!王熙凤是谁?那是能把算盘珠子拨得山响,一个铜板都要攥出水来的精明人!为了银子,她能使出多少手段?如今,竟像个散尽家财的活菩萨?这比捅他一刀还让他难以置信!

震惊过后,是更深的困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他想起东小院那死水般的寂静,想起她苍白憔悴的脸,想起太医摇头叹息说“听天由命”时她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绝望…难道…难道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那个孩子?那个因为他荒唐一夜而差点没了的孩子?

这个认知,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进了贾琏混沌的心湖。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王熙凤身上那属于“母亲”的份量。那不再是往日印象中咄咄逼人的“母老虎”,而是一个为了腹中骨血,可以倾尽所有、忍辱负重、甚至不惜颠覆自己性情的女人。

一种混杂着愧疚、茫然和期待的情绪,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这日午后,贾琏鬼使神差地又踱到了东小院。这次,他没在门口徘徊,而是深吸一口气,撩帘走了进去。

屋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安神香的清冽气息。王熙凤半倚在窗下的贵妃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锦被,闭目养神。阳光透过茜纱,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竟显出几分难得的、近乎脆弱的宁静。平儿在一旁做着针线,见他进来,连忙起身行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贾琏摆摆手,示意她别出声。他走到榻边,脚步放得极轻。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王熙凤身上。

往日张扬艳丽的美人,此刻却憔悴而苍白,那双总是含着精光、能洞察人心的凤目,此刻轻闭着,眼尾的红丝像被泪水浸过,蒙着一层薄薄的雾。鬓边的赤金镶红宝的簪子还牢牢插着,衬得那截露在锦被外的脖颈愈发细弱,仿佛一折就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