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的六月,是老天爷翻了脸的时候。
前几日还只是闷得人喘不过气的燥热,转眼间,乌云便像打翻了的墨缸,沉沉地压住了整座城池。
豆大的雨点砸下来,起初还是稀稀拉拉,眨眼间就连成了线,织成了幕,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水汽。
城中的秦淮河,像是被这泼天的大雨灌醒了,浑浊的水流打着旋儿,裹挟着枯枝败叶,咆哮着冲过石桥洞,眼瞅着就要漫过堤岸。
王熙凤坐在轿子里,听着轿顶被雨点砸得噼啪作响,如同密集的鼓点敲在心上。轿帘缝隙里灌进来的风带着水腥气,也带着前头栖霞坊掌柜火急火燎传来的信儿:“奶奶!水涨得太快了!铺子后库房地势低,伙计们正拼命把新到的苏绸杭缎往楼上搬!可人手不够,雨太大,怕是要糟!”
“快!再快些!”王熙凤的声音隔着轿帘传出去,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珠光锦的料子金贵,新调制的胭脂水粉更是沾不得潮气,都是银子!是她的心血!
轿夫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中奔跑,溅起浑浊的水花。
必经之路是一座横跨内河的石拱桥。此刻,桥下的河水已翻腾着黄浪,猛烈地拍打着桥墩,发出沉闷的呜咽。
桥面上水流成溪,几乎没了脚踝。
轿子刚抬上拱桥的最高点,变故陡生!
一个穿着破烂蓑衣、身影佝偻的人影,不知从哪里猛地窜了出来!那人低着头,蓑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动作却快得像只受惊的狸猫!
他目标明确,直直地撞向王熙凤轿子侧面抬杠的轿夫!
“哎哟!”被撞的轿夫一个趔趄,脚下一滑。
本就湿滑的桥面加上失衡的力道,沉重的轿子猛地向桥栏一侧歪倒!
“奶奶!”旺儿在后面发出撕心裂肺的大叫。
轿帘翻飞,王熙凤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被狠狠甩出轿厢!冰冷的河水气息扑面而来!
她甚至没来得及惊呼,身体便重重砸进桥下那汹涌咆哮的黄浊激流之中!
刺骨的河水瞬间包裹了她,巨大的冲力裹挟着她向下游冲去!水呛进喉咙,眼前一片昏黄混沌。
“凤丫头——!”
几乎是王熙凤落水的瞬间,一声肝胆俱裂的嘶吼从桥的另一头炸响!
贾琏!
他刚从衙门出来,心绪不宁,鬼使神差地没回府,竟顶着瓢泼大雨直奔栖霞坊的方向。
刚跑到桥头,就目睹了那惊魂一幕!他看到那蓑衣人撞轿,看到轿子倾覆,看到那一抹熟悉的妃色衣角消失在浑浊的浪涛里!
恐惧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救她!
他连官靴都顾不上脱,像一头发疯的豹子,几步冲到桥栏边,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