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穹顶之下,是与外界阴冷潮湿截然不同的,一个恒温二十六度的春天。
空气里弥漫着不知名花卉的馥郁芬芳,混杂着泥土的清新气息。
潺潺的流水声从假山间传来,几只羽毛华丽的孔雀在修剪得如同高尔夫球场草坪般平整的草地上,优雅地踱步。
这里不像毒枭的巢穴,更像某个亿万富豪耗费巨资,在深山老林里为自己打造的,与世隔绝的桃花源。
祁同伟站在原地,脸上的肌肉因为被强光照射而微微抽搐,眼神里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乡巴佬进城般的震惊与迷茫。
他那被手铐束缚在身后的双手,却在不为人知的角度,用指尖的触感,冷静地分析着这副特制手铐的合金成分与锁芯结构。
“欢迎来到,我的,伊甸园。”
一个沙哑的,带着一丝病态笑意的声音,从他身后那张白色的藤椅上传来。
祁同伟缓缓转过身。
“教授”。
他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色研究服,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那双眼睛,闪烁着一种智力超群者特有的,审视和玩味的光芒。
他手里端着一杯殷红如血的红酒,轻轻晃动,姿态优雅得像是在参加一场高级别的学术研讨会。
他看着祁同伟,就像一个生物学家,在观察自己培养皿中,一个刚刚进化出攻击性,充满了未知与趣味的,全新物种。
“你,比我想象中,要有趣得多。”教授抿了一口红酒,声音里带着一种智力上的优越感。“强子?一个西北来的,三进宫的滚刀肉?这个身份,太粗糙了。”
他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丝艺术家看待拙劣模仿品的惋惜。
“但你,却用这个粗糙的身份,演了一出,连我都忍不住要为你鼓掌的,好戏。”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祁同伟面前,那双眼睛,仿佛能穿透祁同伟的皮囊,看到他灵魂深处所有的秘密。
“单枪匹马,血洗‘迷幻之夜’。”
“一砖惊京州,逼得马汉东俯首称臣。”
“最精彩的,还是在龙湖公园。借我的刀,杀了我的叛徒,再嫁祸给马汉东,顺便,把‘将军’那条来自金三角的过江龙,也变成了你自己的筹码。”
教授每说一句,祁同伟的瞳孔就微不可察地收缩一分。
他知道,自己所有的行动,从踏入京州的第一天起,就完全暴露在了对方的监控之下。
这个“教授”,远比他想象中,还要可怕。
“你到底是谁?”
教授的脸凑得很近,他鼻翼翕动,像是在嗅闻猎物身上的气味,眼神里充满了病态的好奇,“你的身手,是军中顶级的格杀术,你的战术思维,带着一股子野战部队不计代价的疯狂。你的反侦察能力,和对人心鬼蜮的算计,又像是最顶尖的情报人员。”
“你这样的人,不该叫‘强子’。”
“你应该有一个,更响亮,也更孤独的名字。”
教授的镜片上,反射着祁同伟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祁同伟沉默着,他知道,在绝对的情报碾压面前,任何的辩解和伪装,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能用沉默,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惊涛骇浪。
“不说话?”教授笑了,他直起身,踱步到一面巨大的,由无数个小的显示屏组成的监控墙前。
他伸出手,在墙壁上轻轻一点。
墙上,瞬间亮起了上百个画面。
有“一夜销魂”酒吧里,玫瑰出手时,那如同鬼魅般的身影。
有盘龙山公路上,那辆黑色的考斯特。
甚至,还有京州市局那个秘密指挥部里,李建国和袁朗,正一脸凝重地盯着屏幕的,实时画面!
“轰!”
祁同伟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一颗战斧式巡航导弹,给迎面击中了。
一股冰冷到极致的寒意,从他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暴露了。
不,是所有人都暴露了!
从李建国,到袁朗,到他自己,再到外围所有的支援力量……他们自以为天衣无缝的“逆向狩猎”计划,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被人家尽收眼底的,透明的闹剧!
他们不是猎人。
他们才是,那群,自投罗网的,猎物!
“很惊讶,是吗?”教授转过身,张开双臂,像一个指挥家,在欣赏自己最完美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