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石喉咙里挤出一个单音节,目光如炬,像经验丰富的老法医,试图解剖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灵魂。

他想看到慌乱,看到心虚,看到年轻人面对长辈时的敬畏。

但他什么都没看到。

对方的眼神,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将他所有的审视与压迫感,尽数吞噬,不起半点涟漪。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中,还要深。

“走吧。”

陈岩石收回目光,有些烦躁地转过身。

“车在外面。”

祁同伟安静地跟在他身后,步伐不疾不徐。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空旷的通道。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对峙。

坐进那辆挂着省检察院牌照的奥迪A6,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车子平稳地驶出机场。

“我听海子说,”陈岩石终于开口,声音像是车轮压过干燥的路面,带着一种沉闷的摩擦感,“你想和阳阳在一起?”

他没有看祁同伟,目光直视着前方,仿佛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案子。

“是。”

祁同伟的回答只有一个字,干净利落。

“我不同意。”

陈岩石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祁同伟没有争辩,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

他只是侧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街景,那些熟悉的建筑,此刻却显得有些陌生。

“你很优秀。”陈岩石继续说,语气像是在宣读一份评估报告,“你的档案,我没权限看。但我这双眼睛,看了半辈子的人,形形色色,能猜出一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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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岛的热带风暴,朱日和的沙尘,还有京州那场翻天覆地的‘扫黑’。”

“这些新闻背后,都有你的味道。”

“你是一把刀,一把国家轻易不肯示人的利刃。”

陈岩石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但刀,太快,就容易出鞘。”

“出鞘,就必然见血。”

“血见多了,人就变了。”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头,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此刻却锐利得惊人。

“阳阳不一样。”

“她是我和她妈妈这辈子最珍贵的宝贝,我们把她保护得很好,她的世界里只有阳光、画笔和单纯的喜怒哀乐。”

“她的人生,应该像一首舒缓的钢琴曲,平稳,安宁,直到曲终。”

“她应该找一个同样生活在阳光下的男人,一个能陪她在公园里散步,在厨房里做饭,能给她安稳幸福的男人。”

“而你,”陈岩石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法官落下的判槌,“给不了。”

“你的世界,我看不清,但我知道,那里没有阳光,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旋涡。”

“我绝不允许,我的女儿,被你拉进那个深渊里去。”

他的话,没有指责,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冰冷的,基于事实判断的,陈述。

他不是在以一个父亲的身份请求,而是在以一个检察官的身份,宣判。

将祁同伟,彻底划入了“危险品”的行列。

车厢内的空气,几乎凝固。

祁同伟听着这些话,心里没有愤怒,反而泛起一丝苦涩的暖意。

这是一个父亲,用他全部的阅历和固执,在保护自己的女儿。

他,说得都对。

从任何一个正常父亲的角度,他祁同伟,都是一个最糟糕的女婿人选。

他的过去,是枪林弹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