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春和入宫诊脉那天,皇帝正蜷在龙榻上,面色灰败。
他整夜惊醒,梦里全是碗响,叮叮咚咚,像是有人围着他吃饭,却没人给他一口。
“陛下心脉浮躁,神不守舍。”她搭脉片刻,不动声色。
皇帝烦躁地挥袖:“朕不需要药!需要安静!为什么到处都是碗声?是不是他们在逼朕?”
顾春和不答,只命小太监取来一碗粟米粥——正是从永宁粥棚“锅社”取来的,粗粮混着野菜,颜色发黄,毫无贵气。
“此粥无奇药,亦非珍馐,”她说,“但它由百名百姓共煮,心火同煨,专治‘忘本’之症。”
皇帝怒极反笑:“你让朕吃庶民之食?”
“您忘了,”她平静道,“您也曾是质子,在北境寒冬里,靠母妃偷藏的半碗剩饭活下来。那时的您,最懂饿。”
殿内死寂。
良久,皇帝颤抖着手,接过瓷碗,小心翼翼啜了一口。
下一瞬,泪如雨下。
那味道太熟悉了——糙米微涩,野菜微苦,却是他一生中唯一被真心喂过的温暖。
当夜,他命人撤去寝殿香炉,换上一台小灶。
炭火点燃,米下锅,水渐沸。
他坐在灶前,盯着跳动的火苗,一坐就是两个时辰。
粥熟了,他没吃,只是看着它慢慢凉透,像在看一场无人见证的忏悔。
而在皇城之外,某间密室烛光摇曳。
陆砚匆匆步入,手中握着一份刚截获的密报。
萧澈倚在软榻上,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刀。
“灰罐已巡讲十坊,百姓争相传换,谓之‘共燃’。”陆砚低声禀报,“禁军收碗令形同虚设,反促民间自立饭器之风。”
萧澈轻轻点头,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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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怕的从来不是火,是火能照见什么。”他淡淡道,“现在,该有人坐不住了。”
话音未落,门外侍从忽报:“礼部陈大人求见,言有急务,须面奏殿下。”
萧澈抬眸,目光沉静如渊。
他连夜入府,叩开亲王书房。
烛火摇曳中,他俯身低语:“殿下若再不动手,民心就要烧成野火了。”
三日后,圣旨下:设“官办惠民灶”,十城门各立一灶,每日辰时施粥,宣称“粒米皆由朝廷拨付,恩自上出”。
布告贴满街巷,朱砂大字赫然写着“皇仁浩荡”。
消息传到三里坡,赵九斤正蹲在井台边啃粗饼。
他听完报信少年喘吁吁的讲述,一口啐在地上,骂道:“好个‘恩自上出’!我们饿肚子的时候,他们在哪儿?”他猛地站起,拍桌吼道:“他们想把火从我们手里抢走?行啊——那就让他们看看,谁才是点火的人!”
当夜,“锅社”骨干齐聚柳氏家中。
泥墙昏灯,众人围坐。
柳氏端出一碗凉粥,底沉淀着半粒未化的小米。
“这是昨日官灶领的。”她声音不大,“稀得照见人影。”
“我们不缺这一口。”赵九斤环视众人,“但我们缺一口气——公道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