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旨太监被他那平静无波的眼神扫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宣旨的声音都卡了一下壳,才慌忙将圣旨卷轴递到谢砚之高举的手中。
谢砚之双手接过那明黄的卷轴。入手沉重,丝帛冰凉。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保持着跪姿,指尖在那象征着无上皇权的卷轴上极其缓慢地摩挲了一下。那动作,不像在抚摸恩旨,倒像是在掂量一件……即将被送入熔炉的废铁。
庭院角落,一株虬枝盘曲的老梅树下。
云映雪裹着厚重的雪狐裘,安静地坐在铺着厚厚毛毡的软椅上。迦南寒毒带来的死气让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淡得几乎没有血色,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带着破碎的轻颤。她怀中,依旧紧紧抱着那个粗布包裹,里面是父母冰冷的灵位和染血的遗物。
她静静地看着庭中跪接圣旨的谢砚之,看着他玄色背影在寒风中挺立如孤峰,看着他接过那卷象征着“放逐”的明黄卷轴。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没有意外,没有悲愤,只有一片洞悉世情后的、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一丝……**同病相怜的冰冷**。
皇帝追封了父母,昭雪了“旧案”。可真正的元凶,那代号“残月”的黑手,依旧高踞云端,逍遥法外。给予她这个“忠良之后”的,除了几句轻飘飘的褒奖和几件御赐的绫罗绸缎,还有什么?是这深入骨髓、时刻吞噬生命的迦南寒毒?还是这永远无法释怀的血海深仇?
她和谢砚之,一个被毒药锁住了生命,一个被权术锁住了爪牙。
都成了这煌煌帝都棋盘上,被强行按下、蛰伏待时的——**困兽**。
谢砚之缓缓起身,将那卷沉重的圣旨随意地递给身后侍立的影七,仿佛那并非无上恩宠,而是烫手的山芋。他转过身,目光穿过庭院中那些表情各异的宾客,最终落在了角落梅树下的云映雪身上。
四目相对。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凝滞。
没有言语。
他眼中那平静无波下的滔天暗涌,她眸中那死寂冰封下的焚心烈焰,在无声中交汇、碰撞、共鸣。
谢砚之迈步,玄色的衣摆拂过阶前残雪,一步一步,走向云映雪。所过之处,那些试图上前恭贺“谢寺卿”的宾客,被他身上那无形散发的、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所慑,竟不由自主地噤声退开,让出一条通路。
他走到云映雪面前,微微俯身,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