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夜风如同刀子刮在脸上新鲜的鞭痕上,火辣辣地疼。但李铮的心中,却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名为“生”的火焰。虽然前路依旧是未知的凶险,但至少,他暂时逃离了刀疤脸看守的魔爪,也远离了那个随时可能被丢进埋尸坑的绝境。
冰冷的夜风如同无数根钢针,穿透李铮单薄的破袄,扎进骨头缝里。脸上的鞭痕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处。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巴图高大的黑马后面,行走在无垠的、被冰雪覆盖的荒原上。
押送他们的两名匈奴骑兵骑着马,一左一右,如同监工,手中的长矛偶尔不耐烦地戳在他们背上,催促着速度。另外四个被选中的奴隶同样面无人色,佝偻着身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恐惧。
巴图策马走在最前面,厚重的狼皮大氅在寒风中微微摆动。他背脊挺直,如同一杆标枪,沉默得如同一块移动的岩石。自始至终,他没有回头看过李铮他们一眼,仿佛身后跟着的只是几件会移动的行李。
荒原死寂。只有马蹄踏碎冻土的“咯吱”声,奴隶们粗重艰难的喘息声,以及寒风掠过枯草的呜咽。铅灰色的天空低垂,稀疏的星子散发着冰冷的光芒,映照着这片苍茫死寂的大地。
李铮努力调整着呼吸,节省着每一分体力。怀里的半块残玉、染血的烽燧布卷和那块救命的黄芩根茎,随着他的步伐硌在胸口,提醒着他刚刚经历的惊心动魄和身上背负的秘密。李忠临死前的警告——“玉…招祸…藏好…阿史那…在找”——如同警钟,在脑海中反复回响。
他悄悄抬眼,看着前方巴图那沉默而高大的背影。这个年轻的匈奴百夫长,为什么会点名要他?是巧合?还是认出了他?在围猎场那次,巴图被猛兽围困,是他情急之下用分队诱敌的战术引开了部分野兽的注意力,间接帮巴图解了围。但那次混乱中,他只是一个不起眼的侍从,巴图应该没看清他的脸,更不可能知道他的名字。难道是因为他懂汉话?左大将呼衍灼需要懂汉话的牧奴?这理由似乎也说得通。
但无论如何,巴图的出现,无疑是在鬼门关前拉了他一把。这份情,李铮默默记下了。在这弱肉强食的草原,任何一丝善意(无论有意无意)都弥足珍贵。
不知走了多久,就在李铮感觉双腿已经麻木得失去知觉,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前方的黑暗中,终于出现了大片的、跳动的火光和嘈杂的人声。
一片规模远比奴隶营庞大、秩序也森严得多的营地出现在视野中。营地外围是粗大的木桩和荆棘围成的坚实栅栏,上面悬挂着更多的兽头骨和象征不同部落的图腾旗。营门处有持着火把、挎着弯刀的精锐骑兵守卫。营地内,成片的营帐如同匍匐的巨兽,中央区域矗立着几座格外高大、装饰着狼头和鹰羽的华丽大帐,显然是贵族的居所。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单纯的恶臭,而是混合着牲口粪便、皮革鞣制、篝火烤肉以及马匹汗液的复杂气息。
这里,就是左大将呼衍灼的营地!匈奴王庭之下,最强大的军事集团之一的核心!
守卫显然认得巴图,见到他策马而来,立刻恭敬地行礼放行。巴图带着他们穿过营门,进入营地内部。营地里道路相对规整,不时有全副武装的匈奴骑兵小队巡逻而过,冰冷的眼神扫过被押送的李铮等人,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一些穿着相对整洁皮袍的匈奴妇孺在帐篷间走动,好奇地打量着这几个新来的、如同乞丐般的汉人奴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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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奴隶营的绝望死寂不同,这里充满了粗犷的生命力和一种森严的等级压迫感。
巴图没有停留,策马径直穿过外围的营帐区,朝着营地西北角的方向行去。越往那边走,空气中牲口的膻臊味就越发浓重。很快,一片用简易木栅栏围起来的巨大区域出现在眼前。
栅栏内,是黑压压一眼望不到边的牛羊!牛群低沉地哞叫着,羊群发出咩咩的嘈杂声。刺鼻的牲畜粪便气味扑面而来。栅栏边缘,搭建着一些极其低矮简陋、如同地窝子般的窝棚,用树枝、草席和破毡布勉强搭成,勉强能容人蜷缩进去。这里,就是牧奴们居住和看守牛羊的地方。
巴图在牧区边缘勒住马。他指着那片简陋的窝棚,对押送的骑兵用匈奴语简短地命令了几句。骑兵立刻粗暴地推搡着李铮等五人:“滚进去!最东边那个窝棚!以后那就是你们的狗窝!”
李铮被推得踉跄几步,和其他四个奴隶一起,被驱赶着走向那片散发着浓烈膻臊和霉味的简陋窝棚区。巴图自始至终没有再看他们一眼,仿佛任务已经完成。他调转马头,朝着营地中央那片华丽的帐篷区,策马而去,很快消失在营地的灯火和人影中。
牧奴的窝棚比奴隶营的角落更加不堪。最东边那个所谓的“窝棚”,其实就是在地上挖了个浅坑,上面用几根歪歪扭扭的树枝撑起一张破败不堪、满是窟窿的毡布,勉强能遮挡一点风雪。窝棚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汗臭和牲畜粪便的气息,地面冰冷潮湿,连一根干草都没有。
李铮和其他四个奴隶蜷缩着挤了进去。空间狭小得几乎无法转身,五个人只能紧紧贴在一起,用彼此的体温勉强抵御着无孔不入的严寒。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咳嗽声。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恐惧和对未来的茫然。
不知过了多久,窝棚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一个粗嘎的、带着浓重匈奴口音的汉话骂声:“新来的汉狗!死出来!领你们的‘饭’!”
饭?这个字眼让窝棚里死气沉沉的奴隶们眼中瞬间燃起一丝微弱的渴望。
李铮挣扎着,和其他人一起爬出低矮的窝棚。外面站着一个身材矮壮、满脸横肉、穿着油腻皮袍的匈奴监工。他手里拎着一个散发着馊臭味的木桶,里面是半桶黑乎乎、粘稠得如同泥浆般的东西,上面漂浮着几根可疑的草茎和麸皮。
“一人一勺!别抢!抢了也没用,就这点猪食!”监工骂骂咧咧,用一把同样肮脏的木勺,从那恶心的糊糊里舀起一小勺,粗暴地倒进一个奴隶颤抖着伸出的破碗里。那糊糊散发着难以形容的酸馊恶臭。
轮到李铮时,他默默地将自己那个豁了口的破陶碗递过去。冰冷的糊糊落入碗中,分量少得可怜。他低头看着碗里这黑乎乎、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食物”,胃里一阵翻腾。这比他之前在奴隶营吃的掺麸皮的黑饼还不如!这根本就是泔水!
但他知道,不吃,就会死。他强忍着恶心,用冻僵的手指抓起碗,闭上眼睛,如同吞咽毒药般,将那冰冷、粘稠、酸臭的糊糊灌进喉咙里。一股难以形容的怪味瞬间充斥口腔,他差点当场呕吐出来,只能死死捂住嘴,强迫自己咽下去。
另外四个奴隶也和他一样,表情痛苦地吞咽着这“猪食”。监工看着他们狼狈的样子,发出一阵粗野的嘲笑,拎着木桶骂骂咧咧地走向下一个窝棚。
冰冷的“食物”下肚,非但没有带来暖意,反而让胃里更加难受。李铮和其他人默默爬回那个散发着恶臭的窝棚,重新蜷缩起来。寒冷、饥饿、疲惫和恶心的感觉交织在一起,折磨着每个人的神经。
黑暗中,一个压抑着恐惧的年轻声音颤抖着响起,是和李铮一起被带来的一个奴隶:“左大将…呼衍灼…我…我听以前的老人说过…他…他手下的牧奴…死得最快…冬天…冻死饿死…夏天…累死病死…还有…还有…”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不敢再说下去。
窝棚里陷入一片更深的死寂。死亡的阴影,并未因为离开奴隶营而消散,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如同跗骨之蛆,紧紧缠绕着他们。
李铮靠在冰冷的泥壁上,怀里那半块残玉的棱角硌得他生疼。他闭上眼睛,李忠临死前那恐惧的警告和阿史那在流民群中那玩味而冰冷的目光,交替在脑海中闪现。
玉…招祸…
阿史那在找…
左大将呼衍灼…暴虐的牧奴生涯…
他缓缓睁开眼,黑暗中,他的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锐利。他不能再像在奴隶营那样被动等死了。他必须活下去,必须弄清楚这块玉的秘密,也必须…为李忠,为云中李家,为这具身体的原主,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