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冰冷湿硬的皮袄,他摸索着。指尖触碰到一片异常的肿胀和灼热感。他轻轻按压,一阵钻心的锐痛传来,让他眼前发黑,差点闷哼出声。但他忍住了。根据痛感和位置,他判断左侧下方的肋骨可能骨裂了,肺部应该没有严重刺穿(否则他不可能撑到现在),但软组织挫伤和淤血肯定非常严重。
现代的灵魂在冷静地评估着伤势:肋骨骨裂,肩胛骨可能也有损伤,多处软组织挫伤,失血不算太多但低温加剧了危险。必须尽快处理伤口,防止感染和失温加剧。
然而,这里没有药物,没有绷带,没有热水,只有肮脏、寒冷和绝望。
他蘸着血污的手指,在冰冷的地面上极其缓慢地移动。不是写字,而是凭着感觉,在冻土上勾勒出几个扭曲的、只有他自己能懂的符号——那是他根据亡魂低语碎片、狼头石方位以及萨满预言,强行拼凑出的几个关键点:断崖、狼头、眼睛、血、缝隙。这些符号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无法辨认,但烙印在他的意识深处。
手指的移动牵动着伤口,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是酷刑。冷汗浸透了他额前凌乱的碎发,在冻得发青的皮肤上凝结成冰珠。他全神贯注,将所有的意志力都凝聚在这缓慢而痛苦的动作上,仿佛在雕刻一道通往未知的符咒。
就在这时,毡包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甲片的轻微碰撞声。皮帘再次被粗暴地掀开,一股强劲的寒风卷着雪沫猛地灌入!
门口的光线被一个高大强壮的身影堵住。是格日勒图去而复返!他脸上的暴戾已经收敛,但依旧阴沉得可怕,眼神像淬毒的刀子一样扫过毡包内所有蜷缩的奴隶。
“都滚起来!天亮了!”格日勒图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如同鞭子抽在空气中,“巴图老爷有令!今日所有奴隶,不准离开营地半步!更不准靠近西边栅栏!都给我待在毡包附近干活!”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重点扫过那些靠近门口、离西边最近的奴隶,最后,那阴冷的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落在了角落里蜷缩的李铮身上,停留了格外长的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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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格日勒图的手指隔空点向李铮,声音冰冷,“伤成这样,别想偷懒!给老子滚去把昨天剥的羊皮鞣了!鞣不完,今天别想有吃的!”他丢下命令,重重哼了一声,再次放下皮帘离开。沉重的脚步声显示他并未走远,显然是要在外面盯着。
命令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毡包内最后一点残余的睡意。奴隶们麻木而顺从地挣扎着起身,发出痛苦的呻吟和骨骼的咔咔声。没人敢有异议。
李铮的心沉了下去。不准离开营地!格日勒图的重点监视!这比单纯的殴打更令人窒息。这意味着他刚刚发现的唯一线索,那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的狼头石,被一道无形的铁栅栏死死封锁了!萨满的预言和巴图的恐惧,像一层厚厚的坚冰,冻结了他所有可能的行动空间。
他艰难地、一点点地试图撑起身体。每一次用力,肋骨和肩胛都传来剧烈的痛议,眼前阵阵发黑。旁边一个同样瘦弱的胡人奴隶,大概是看他实在艰难,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拉了他一把。李铮借力,终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但身体佝偻着,几乎无法挺直。
“谢……”他嘶哑地想道谢,声音却破碎不堪。
那胡人奴隶只是麻木地摇摇头,眼神空洞,很快便转身去忙自己的活了。在这里,任何多余的交流都可能招致灾祸。
李铮扶着冰冷的毡包墙壁,一步一挪,如同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艰难地朝着毡包后面堆放杂物的角落挪去。那里堆着一堆昨天剥下来、还带着干涸血污和脂肪的羊皮,散发出浓烈的腥膻和腐败气味。旁边放着几个粗糙的木盆、一块坑洼不平的石板,还有一小桶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用来鞣制皮革的混浊液体——那是用动物脑浆、油脂和草木灰混合而成的原始鞣剂。
鞣皮。这是草原上最脏最累的活计之一,需要极大的力气和耐心。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是格日勒图变相的折磨和惩罚。
他走到那堆腥臭的羊皮旁,弯下腰,试图拿起一张沉重的生皮。仅仅是弯腰的动作,就让他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倒。他扶住旁边的木桶边缘,剧烈地喘息着,汗水(冰冷的)顺着额角流进眼睛,带来一阵刺痛。
就在他低头喘息,目光扫过自己扶着木桶边缘、沾满血污和污泥的右手时,他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右手食指的指尖,刚刚在毡包内蘸着自己伤口鲜血画符号的地方,此刻竟沾染上了一些东西——那不是血污的暗红,也不是污泥的黑黄,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带着奇异金属光泽的暗绿色粉末!这粉末极其稀少,混杂在血污泥垢之中,若非他此刻身处相对明亮些的毡包边缘(皮帘缝隙透入微光),又凑巧低头细看,根本不可能发现!
这粉末……这颜色……这触感……
李铮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他屏住呼吸,强忍着肋骨传来的剧痛,将食指小心翼翼地凑到眼前。
是铜绿!
极其细微的铜锈粉末!
这粉末……是从哪里沾上的?!
记忆如同闪电般劈开混乱的思绪!他沾血的手指,只在两个地方触碰过伤口之外的物体——在毡包内的冻土地上画符号!还有……就是刚才扶住这个鞣皮用的、边缘粗糙的木桶!
李铮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探针,猛地锁定在木桶边缘自己刚刚扶过的地方!
那里,在粗糙开裂的木纹缝隙里,在常年累积的污垢和鞣剂残留的油腻之下,似乎……隐隐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被掩盖的暗绿色!
他的心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碎胸骨!他不动声色地用身体挡住可能从皮帘缝隙透进来的视线,手指颤抖着,用指甲极其小心地、一点点地去抠挖那块木缝里的污垢。
指甲刮开厚厚的油泥。一点,再一点……
终于,一小片比指甲盖还小的、边缘不规则的暗绿色金属片,从木缝的深处,被他小心翼翼地抠了出来!
那是一片铜片!一面覆盖着厚厚的铜绿,另一面……另一面似乎被什么东西磨过,或者砸击过,露出一点极其黯淡的、近乎黑色的金属本色!而在那露出的金属本色边缘,似乎……似乎刻着极其细微、几乎难以辨认的纹路!
李铮用尽全身力气才压制住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惊呼!他猛地将这片小小的铜片紧紧攥在手心,锋利的边缘刺入他冻伤的手掌,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却让他更加清醒!
这铜片……是从哪里来的?!
鞣皮用的木桶……鞣皮……羊皮……
他的目光如同燃烧的炭火,猛地转向那堆刚刚剥下不久的、带着血污的肮脏生羊皮!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野火般在他冰冷绝望的心底轰然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