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
帐内响起几声倒抽冷气的声音。那几个贵族脸上的嘲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惊疑和难以置信。阿提拉张着嘴,后面刻薄的话被堵在喉咙里。
一直如雕塑般的巴图,眼神猛地一凝!他想起了老库尔班报告清理出的那半截坚硬木刺!那东西……竟然真的深藏在追风的蹄肉里?
赫连勃勃身体前倾的幅度更大了些,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李铮,瞳孔深处似乎有幽暗的火焰在跳动。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的压力让哲别几乎要瘫软下去。李铮的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撬开了某些被忽略的细节——追风暴躁的时机,它受伤的蹄子,那些无法解释的疯狂……难道……这个奴隶说的……是真的?一个连最老练的牧奴和萨满都看不出的症结,竟被一个濒死的少年奴隶道破?
“你……”赫连勃勃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一字一句地问道,“如何知道?”
如何知道?李铮的意识在剧痛和眩晕的边缘挣扎。现代的知识?兽医常识?X光片?这些词语在脑海中翻滚,却无法宣之于口。他只能抓住最直观、最接近草原人能理解的解释。
“我……看到的……”李铮的声音虚弱得如同游丝,身体摇摇欲坠,全靠哲别死命支撑,“它……走路……左前蹄……不敢……踏实……吃草时……烦躁……甩头……踢地……不是……无缘无故……”他急促地喘息着,断断续续地描述着那些细微的、被狂躁表象掩盖的痛苦征兆,“我……扑上去……不是……找死……”他猛地抬起完好的右手,指向自己肋下的伤口,那里黑绿色的药膏混着暗红的血痂,触目惊心,“我也……被它……踏烂了!那疼……我知道!”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同病相怜的疯狂嘶吼,“烂在肉里……扎在骨头缝里……的疼!那疼……会让人……变成……疯子!”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吼出来的,随即眼前彻底一黑,身体猛地向前栽倒!
“乌维!”哲别魂飞魄散,惊叫着想要拉住他。
但一只粗壮如树干的手臂更快!巴图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瞬间移动,在李铮彻底砸向坚硬地面之前,一把抓住了他后心的破衣,像拎一只破麻袋般将他提住。李铮的头颅无力地垂下,鲜血再次从嘴角溢出,滴落在巴图沾满尘土的皮靴上。
巴图单手提着李铮,没有看赫连勃勃,目光扫过李铮惨无人色的脸和那恐怖的伤口,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他沉默地将李铮轻轻放回地面,让他靠着哲别瘫软的身体,动作罕见地没有之前的粗暴。
毡帐内死一般的寂静。赫连勃勃的目光,缓缓地从李铮身上,移向巴图,再移向帐外马厩的方向。他那刚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微微收紧的下颌线条,却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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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图,”赫连勃勃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那个清理追风蹄子的老牧奴,叫库尔班?”
“是,大人。”巴图沉声应道,声音如同铁石相击。
“带过来。”赫连勃勃的指令简洁冰冷。
巴图没有任何迟疑,转身大步走向帐外,厚重的皮帘掀起又落下,带进一股刺骨的寒气。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对哲别和李铮而言,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李铮靠在哲别身上,意识在黑暗的深渊边缘沉浮,剧烈的痛楚和失血的冰冷交替侵袭。哲别死死抱着他,身体抖得像筛糠,连呼吸都屏住了。
很快,皮帘再次掀起。巴图高大的身影重新出现,他身后跟着一个须发皆白、身形佝偻、穿着最破烂牧奴皮袍的老者。老库尔班一进帐,就被这毡帐的奢华和里面人物散发的威压吓得魂不附体,立刻五体投地地匍匐在厚厚的地毯上,额头死死抵着地面,枯瘦的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尊……尊贵无上的左大将大人……长生天庇佑……”老库尔班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赫连勃勃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冰冷的目光落在巴图身上。
巴图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地替老库尔班回答,也像是在向赫连勃勃禀报:“大人,库尔班检查过追风的左前蹄。三天前,在乌维扑上去之后,追风剧烈挣扎时,的确踢出了一根约莫两指长的坚硬木刺。蹄心深处的腐肉也被撕裂开,流出了大量黑黄的脓血。库尔班这几日都在仔细清理那处伤口。”
赫连勃勃的目光终于转向匍匐在地的老库尔班,声音不高,却带着裁决生死的力量:“库尔班,抬起头。巴图千骑长说的,是否属实?”
老库尔班颤抖着,极其艰难地抬起布满皱纹和污垢的脸,浑浊的老眼惊恐地看了一眼赫连勃勃,又迅速低下,声音带着哭腔:“回……回禀尊贵的大人……巴图大人说的……句句属实!长生天在上!那根该死的木刺……又硬又黑……扎得极深!就是它……一直在折磨追风!那伤口……烂得发臭……流出来的东西……看一眼都做噩梦啊大人!”他想起那可怕的伤口,声音里充满了后怕和一种奇异的敬畏,“老奴……老奴放了一辈子马……从没见过……那么深的伤……也……也从没见过……像乌维那样的……”他嗫嚅着,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当时的情景和心中的震撼。
毡帐内再次陷入寂静。赫连勃勃没有再问。他身体向后靠去,重新倚在雪白巨大的狼皮靠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镶金犀角杯光滑的边缘。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微微眯起,深邃的目光如同穿过毡帐的穹顶,投向虚无的远方,又或是落回了眼前这个瘫软在地、生死一线的少年奴隶身上。没人能看清他眼底翻涌的究竟是何种情绪。惊异?沉思?亦或只是对一件超出认知范畴之物的纯粹评估?
那几个围坐的贵族,包括刚才出言嘲讽的阿提拉,此刻都噤若寒蝉,眼神复杂地在李铮和老库尔班之间游移,最初的轻蔑早已被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取代。一个奴隶……竟能看穿连萨满都看不出的马疾?
巴图沉默地站着,如同一尊铁铸的雕像,但他的目光却始终停留在李铮身上。那目光深处,审视依旧,却似乎多了一点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东西——不再是纯粹看工具或牲畜的眼神。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流淌,只有火塘的噼啪声和哲别压抑的抽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