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图粗粝的手指如同烧红的烙铁,死死压在李铮颈侧。那里,微弱的搏动在皮肤下艰难起伏,如同被厚雪掩埋的虫豸,每一次挣扎都带着濒死的窒息感。狼血的腥气、冰雪的凛冽,还有一丝若有若无、源自李铮胸前那诡异烙印的焦糊与冰霜气息,混杂着钻进巴图的鼻腔。
“还活着。”巴图的声音像是两块冻硬的岩石在摩擦,低沉而毫无波澜。他缓缓收回手,指腹上沾染的狼血已然半凝,粘稠冰冷。那血,有巨狼的,或许也有刚才左翼士兵仓皇躲避时被狼爪划伤的。他铜铃般的巨眼没有离开李铮那张死人般惨白的脸,那上面痛苦扭曲的痕迹尚未完全平复,像一个被蛮力捏碎的泥偶。
“他…他刚才…”一个离得近的匈奴兵,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望着李铮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从腾格里(天神)身边坠落的、燃烧的流星,充满了敬畏与恐惧,“他看见了!他看见了岩石后面的狼!”
“闭嘴!”哈尔巴拉的咆哮炸开,如同受伤野猪的嚎叫。他脸上的横肉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羞恼而疯狂跳动,肥硕的手指几乎要捏碎腰间挂着的冻硬牛舌囊袋。刚才那两声嘶吼,尤其是第二声指向空岩的命令,像两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穿了他之前的嘲讽,把他的脸面钉在了所有部众面前炙烤!“一个快死的汉奴!狗屎运!碰巧而已!巴图大人,这种来历不明、身上带着邪门印记的奴隶,就该扔去喂秃鹫!留下他,会引来灾祸!”他恶狠狠地盯着李铮胸前那个碗口大、焦黑与霜白交织的恐怖烙印,仿佛那是地狱的徽记。
巴图缓缓站直了身体,巨大的阴影将李铮、哲别,连同哈尔巴拉质疑的嘴脸一同笼罩进去。他没有看哈尔巴拉,目光扫过狼藉的战场。三头被斩杀的巨狼倒在左翼血泊中,肠穿肚烂;右前方岩石旁,几具狼尸兀自冒着被火烧焦的黑烟,腥臭扑鼻。士兵们惊魂未定,但望向李铮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不再是看一个卑贱的奴隶,而是混杂着劫后余生的感激和对神秘力量的恐惧。
“灾祸?”巴图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千钧的重量,压得峡谷里的风雪似乎都为之一滞。他抬起沾满狼血和雪泥的靴子,沉重地向前踏出一步,积雪发出沉闷的咯吱声。他走到李铮身前,弯下腰。巨大的压迫感让紧紧抱着李铮的哲别几乎无法呼吸,小脸憋得通红,却倔强地没有后退半步。
巴图伸出那只蒲扇般的巨掌,没有去碰李铮的脖子,而是直接按在了那焦黑与霜白交织的恐怖烙印之上!
“嘶……”周围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连哈尔巴拉都瞪大了眼睛。
掌下的触感诡异无比。焦黑的皮肉滚烫,仿佛刚从火堆里扒出的炭块,而覆盖其上的薄薄白霜却又透出刺骨的冰寒,两种极端的感觉在巴图掌心下冲突、绞缠,如同活物。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烙印之下,那微弱却异常顽强的生命搏动,每一次跳动都带着一种近乎蛮荒的韧劲,冲击着他的掌心。这不像一个垂死之人该有的脉动。
巴图的眼神剧烈地翻涌着。惊疑?审视?更多的是一种猛兽发现新奇猎物时的专注与探究。这个汉奴的身体里,藏着什么?那两声撕裂混乱、洞穿虚妄的嘶吼,绝非“狗屎运”三个字可以解释。在草原上,能提前嗅到危险、指引狼群撕咬方向的,是头狼!
他粗糙的手指在那烙印边缘缓缓摩挲了一下,感受着凹凸不平的皮肉纹理。冰与火的痕迹,仿佛某种古老而残酷的图腾。
“哲别。”巴图的声音打破了死寂,目光终于从烙印移开,落在小奴隶那张因恐惧和激动而扭曲的小脸上。
“在…在!巴图大人!”哲别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努力挺直了瘦弱的脊背。
“看好他。用最暖的皮子裹住,别让他冻死。”巴图的命令不容置疑,如同巨石砸落,“他若死了,你陪葬。”
哲别的身体猛地一颤,随即眼中爆发出近乎狂喜的光芒,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是!巴图大人!哲别用命保证!”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来,瘦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开始疯狂地撕扯自己身上仅有的破旧皮袄,又手忙脚乱地去扒拉旁边死狼身上还算完整的皮毛。
巴图直起身,巨大的弯刀“哐啷”一声归入腰畔的皮鞘。他环视一周,目光扫过每一个惊魂未定的士兵,最后落在脸色铁青的哈尔巴拉身上。那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刮过哈尔巴拉肥腻的脸皮。
“清理战场!狼皮剥下,肉割下来!动作快!想留在这里等下一批饿狼或者冻成冰坨子吗?!”巴图的咆哮再次响起,如同雷霆滚过峡谷,瞬间驱散了众人心头的茫然和恐惧,“把受伤的兄弟抬到背风处!哲别,带着那个汉奴,跟紧我!”
他迈开大步,径直走到那几头被火烧焦的巨狼尸体旁。这几头狼体型格外巨大,獠牙森白,即使死去,残破的躯体依旧散发着凶戾之气。巴图俯身,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锋利的短匕。他没有剥皮,而是精准地撬开了其中一头巨狼的头骨,手腕一剜一挑,一颗沾着红白血丝的、拳头大小的狼獠牙被他生生挖了出来!那獠牙粗壮弯曲,尖端闪烁着幽冷的寒光,根部还带着些许筋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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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图看也不看,反手一甩。
沾血的狼獠牙在空中划过一道暗红的弧线,“啪嗒”一声,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哲别刚刚用几张血淋淋的新剥狼皮裹好的李铮胸口,稳稳地压在那个狰狞的冰火烙印之上!温热的狼血迅速渗透狼皮,浸染了烙印的边缘,那焦黑与霜白之上,顿时多了一抹刺目的暗红,如同某种原始的献祭。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匈奴兵,呼吸都为之一窒。连正在低声咒骂着指挥人割肉的哈尔巴拉,动作也僵住了,难以置信地看向巴图。
赐予猎物的獠牙…尤其是这种狡诈凶悍头狼的獠牙…这意义非同寻常!在匈奴的古老习俗里,这是勇士的标记,是力量的认可!只有那些在狩猎或战斗中表现出色、得到贵人青睐的勇士,才有资格获得这样的“血礼”!它象征着勇武,也意味着赐予者将给予庇护。
巴图,左贤王麾下最骁勇的裨小王之一,竟然将这个代表着认可与庇护的“血礼”,赐给了一个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身份卑贱的汉奴?!
峡谷中的风雪似乎也感受到了这无声的震撼,尖啸声弱了下去。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伤者压抑的呻吟在回荡。
哈尔巴拉的脸由青转黑,肥厚的嘴唇哆嗦着,最终化为一声从牙缝里挤出的、充满怨毒的冷哼。他猛地转过身,将所有的怒火发泄在身边一头死狼的尸体上,手中的割肉短刀狠狠剁了下去,发出沉闷的撕裂声。
哲别看着落在李铮胸口那颗狰狞的狼牙,又惊又喜,泪水混杂着血水糊了满脸。他小心翼翼地将那颗染血的獠牙在李铮胸前的皮子里按了按,让它更稳固地压在烙印之上,仿佛那是无上的珍宝。
巴图不再言语,像一座沉默的黑色山峦,矗立在风雪中,目光沉沉地望向峡谷幽深的出口方向,那里,暮色正如同巨大的狼口,缓缓吞噬着最后的天光。
沉重的皮帐帘子被猛地掀开,裹挟着雪沫的寒风灌了进来,吹得帐内几处火盆里的火焰一阵剧烈摇晃。
“轻点!该死的!你想冻死我们吗?”一个裹着厚厚羊皮袄、正对着火盆搓手的匈奴兵不满地嘟囔着,抬头看清进来的人,声音立刻低了下去。
巴图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身寒气踏入温暖的皮帐,如同移动的冰山。他身后,两个强壮的亲兵抬着一副用粗树枝和皮索临时绑扎的简陋担架,上面严严实实裹着好几层厚厚的、还带着血腥气的狼皮,只露出李铮那张依旧惨白如纸的脸。哲别像只受惊的小兽,紧紧跟在担架旁,脸上冻得青紫,眼神却死死盯着担架上的人。
“放那边!”巴图指了指皮帐角落里一处较为干燥、离火盆稍近的毡毯。他的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和不容置疑的威严。
担架被小心放下。哲别立刻扑了上去,不顾自己冻僵的手脚,哆嗦着去检查李铮的鼻息和胸口的狼牙。还好,那微弱的呼吸还在,那颗象征庇护的狼牙也依旧冰冷地压在焦黑的烙印上。
“给他弄点热乎的肉汤!”巴图一边解下厚重的皮裘,一边对帐内的人下令。皮裘上挂满了冰凌,砸在地上叮当作响。他走到最大的火盆旁,伸出几乎冻僵的巨掌烤火,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脸,上面残留着风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很快,一个匈奴妇人端着一只冒着热气的木碗过来,里面是浓稠的、飘着油脂和碎肉的肉汤。哲别连忙接过来,小心地吹着气,试图唤醒昏迷的李铮。
就在这时,皮帐厚重的帘子再次被掀开,一股更浓郁的草药和烟熏混合的古怪气味先飘了进来。佝偻的老萨满阿尔斯楞,拄着他那根盘绕着兽头的骨杖,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他的皮袍似乎比外面的夜色还要深沉,枯槁的脸颊在帐内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愈发阴鸷,浑浊的眼珠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目光第一时间便精准地锁定了角落里被狼皮包裹的李铮。
他径直走向角落,骨杖点在铺地的厚毡上,发出轻微而滞涩的笃笃声。
哲别看到老萨满,身体本能地绷紧,下意识地想挡在李铮身前,却被老萨满那深潭般的目光一扫,顿时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阿尔斯楞在担架旁停下。他没有看哲别,也没有看那颗刺眼的狼牙,枯瘦如鹰爪般的手指直接探向李铮的额头,指尖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阴冷。
“萨满大人。”巴图低沉的声音响起,他依旧背对着这边烤火,魁梧的身躯在火光下投出巨大的阴影,“他胸前有个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