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铮挣扎着抬头望去。只见洞口处,哲别正缓缓放下手中的角弓,弓弦还在微微震颤。他脸色沉凝,眼神复杂地看了李铮一眼,随即飞快地移开目光,仿佛刚才那一箭只是顺手而为。
机会!
李铮眼中厉色一闪!胸中那股被反复践踏、被逼入绝境的暴戾之气如同野火燎原!他猛地从雪地里弹起,根本不顾全身的剧痛,如同扑向猎物的饿狼,朝着刚刚挣扎起身、还有些晕头转向的阿鲁达猛扑过去!
阿鲁达刚晃了晃发懵的脑袋,就看到那个库图如同地狱里爬出的恶鬼,浑身是雪和血,脸上带着一种让他心底发寒的疯狂,朝着自己扑来!他下意识地想要举刀格挡。
但李铮的动作更快!更狠!更不要命!
他身体猛地撞入阿鲁达怀中,巨大的冲击力让两人一起滚倒在雪地里!李铮的膝盖死死顶住阿鲁达的胸口,左手如同铁钳般死死扼住对方持刀的手腕!右手紧握的弯刀高高举起,刀锋在风雪和火光中闪烁着冰冷刺骨的寒芒!
阿鲁达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看着那高举的屠刀,看着刀身上尚未干涸的、自己同胞的暗红血迹,他第一次在这个卑贱库图的眼中,看到了比草原最凶残的头狼还要可怕的杀意!
“不……”阿鲁达的喉咙里只来得及挤出半个破碎的音节。
刀光落下!
没有惨叫。
只有利刃切开皮肉、斩断骨骼的、令人牙酸的闷响。
噗!
温热的液体带着浓重的铁锈味,猛地喷溅在李铮的脸上、脖子上、胸口的烙印上!那灼热的、粘腻的触感,如同滚烫的岩浆,瞬间灼穿了他仅存的意识屏障!
他保持着劈砍的姿势,僵在雪地里。弯刀的刀锋深深嵌在阿鲁达的颈骨中。身下的匈奴兵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鲜血如同泉水般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身下大片的雪地,那刺目的猩红在火光下妖异地蔓延开来。
时间仿佛凝固了。风雪声,远处的厮杀声,火焰的噼啪声,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李铮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脸颊上血液流淌的轨迹,能闻到那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刀柄的手——那上面沾满了粘稠、温热、属于一个匈奴士兵的鲜血。
杀了……人……
杀的……是一个匈奴兵……
不是汉人……不是同胞……
这个认知如同闪电劈入混沌的脑海,带来一丝短暂的、冰冷的清醒,随即又被更巨大的茫然和一种灵魂被彻底撕裂的剧痛淹没。他为了救一个汉人少年(虽然那少年此刻生死不知),亲手砍下了一个匈奴士兵的头颅!他用一个匈奴人的血,回应了巴图“证明獠牙”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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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嗬…嗬…”李铮的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他猛地松开刀柄,仿佛那弯刀是烧红的烙铁。身体失去支撑,向后跌坐在冰冷的血泊里。他抬起沾满鲜血的双手,举到眼前,在风雪和火光下,那双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周围一片死寂。所有目睹这一幕的匈奴兵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坐在血泊中、如同厉鬼般的库图。连哲别都屏住了呼吸。
巴图魁梧的身影一步步踏出洞口,沉重的皮靴踩在染血的积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如同踏在每个人的心脏上。他走到李铮面前,巨大的阴影再次将他完全笼罩。
巴图的目光扫过雪地上身首分离的阿鲁达的尸体,扫过那柄深深嵌入骨头的弯刀,最终落在李铮那张沾满鲜血、眼神空洞的脸上。他脸上没有任何愤怒,反而有一种猎人终于捕获了心仪猛兽般的、难以言喻的满意和一丝……冰冷的欣赏。
他缓缓弯下腰,伸出那只骨节粗大、同样沾满鲜血的手,没有去捡地上的弯刀,而是探入阿鲁达尚未完全冷却的尸体怀中摸索着。片刻,他掏出一把更短小、更精悍的、刀柄镶嵌着劣质绿松石的匕首。
巴图用粗糙的手指抹去匕首上沾染的新鲜血迹,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这把还带着尸体余温的匕首,“啪”的一声,重重地拍在李铮那只仍在剧烈颤抖、沾满粘稠血液的手掌中!
匕首冰冷的触感和粘腻的鲜血混合在一起,刺得李铮一个激灵。
“干得不错,乌维。”巴图的声音低沉浑厚,如同闷雷滚过雪原,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士兵和奴隶的耳中。他那只拍下匕首的手并未收回,反而就势按在了李铮沾满血污的肩膀上,力道沉重,带着一种宣告般的占有和掌控。
“从今天起,”巴图的目光如同鹰隼,扫过周围每一个屏息的匈奴兵,最终落在李铮苍白颤抖的脸上,“你就是我巴图的‘阿鲁达’(十夫长)!这把刀,是你的了!带着它,用敌人的血,把你的名字——乌维,刻进这片草原的骨头里!”
阿鲁达!十夫长!
周围的匈奴兵们发出一阵压抑的骚动和低低的吸气声。从一个卑贱的库图奴隶,直接擢升为统率十名战士的“阿鲁达”!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破格提拔!一道道目光如同实质般射向李铮,充满了惊愕、难以置信、嫉妒,以及一丝被那疯狂杀戮震慑后残留的畏惧。
李铮感觉自己的手几乎要被那把冰冷的匕首和巴图沉重的手掌压碎。他低着头,视线模糊地聚焦在匕首刀柄那颗劣质的、沾着血污的绿松石上。巴图的话语如同烧红的铁块烙在他的意识上——乌维!阿鲁达!用敌人的血刻名字!
敌人……谁是我的敌人?
汉人?还是……挡在我面前的任何人?
巨大的荒谬感和灵魂被彻底撕裂的痛苦让他胃部剧烈翻腾,几乎要呕吐出来。他杀了人,一个匈奴兵。他得到了奖赏,一个沾血的官职。他有了名字,一个用血染红的异族名字——乌维!
哲别默默地走到巴图身边,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坐在血泊中、仿佛丢了魂的李铮,低声道:“大人,苏合那边……村子清理得差不多了。”
巴图点了点头,目光依旧锁定在李铮身上,仿佛在欣赏一件刚刚出炉、还带着淬火余温的兵器。“带几个人,把这里收拾干净。”他指了指阿鲁达的尸体,语气平淡得像在处理一件垃圾,“还有那个两脚羊小崽子,”他瞥了一眼不远处雪地里那个大腿被洞穿、因失血和剧痛已陷入半昏迷状态的汉人少年,“抬走。别让他死得太快,还有点力气的话,正好带回去当‘引路石’。”
哲别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低声应道:“是,大人。”他挥了挥手,几个士兵沉默地上前,粗暴地将阿鲁达的尸身拖走,又将那奄奄一息的少年如同拖拽破麻袋般架了起来。
雪地上的血迹迅速被新的风雪覆盖,只留下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污迹。浓重的血腥味在冰冷的空气中久久不散。
巴图终于收回了按在李铮肩膀上的手。他站直身体,如同俯瞰领地的头狼,环视着这片被血与火短暂肆虐过的谷地。村庄的火光渐渐黯淡下去,只剩下缕缕黑烟顽固地升腾。风雪依旧在谷口外凄厉地咆哮。
“风暴过去了。”巴图的声音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笃定,但随即,他那双铜铃巨眼再次投向洞穴深处那片浓重的黑暗,眼神深处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忌惮和凝重,“至少……暂时过去了。”
洞穴深处,只有永恒的黑暗和呼啸的风声灌入。那个枯瘦、缀满骨片羽毛的身影,如同融入黑暗的幽灵,早已消失无踪。只有他离去前那沙哑的低语,如同冰冷的毒蛇,依旧缠绕在巴图的心头:
“下次满月时,巴图……‘天狼’的影子,会变得很长……很长……长到……能吞噬掉……靠近它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