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哲别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老萨满的话……‘天狼的影子’……巴图大人虽然没说什么,但每次提到,眼神都不一样。乌维,这个名字……不祥。你……小心些。”
天狼的影子。吞噬一切靠近它的东西。李铮咀嚼着那枯瘦身影留下的冰冷预言,如同咀嚼着一块寒冰。他依旧沉默,只是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队伍在风雪中跋涉了一天一夜。当灰蒙蒙的天光再次艰难地撕开厚重的云层时,前方终于出现了连绵的毡帐轮廓,如同灰色雪原上生长出的巨大蘑菇——巴图的部落营地到了。
营地依着一条半冻的河流展开,规模不大,但带着一种粗犷的生机。空气中弥漫着牛羊粪便、燃烧的干牛粪和煮肉的混合气味。留守的老弱妇孺看到归来的队伍,尤其是看到队伍后面拖着几具冻僵的尸体和少量劫掠来的物资(主要是几口袋粮食和一些破烂的布匹),发出了一阵压抑的欢呼和哭泣交织的嘈杂声。
李铮的到来,立刻引来了无数道目光。好奇、冷漠、审视、鄙夷……如同无数根无形的针,密密麻麻地刺向他。他那身染血的、明显不合体的皮袄,那匹垂头丧气、走路姿势有些怪异的杂毛矮脚马,尤其是他脸上尚未完全洗去的血污和那双空洞冷漠的眼睛,都让他显得与这个环境格格不入,如同狼群里混进了一只带着血腥味的陌生野兽。
“看啊,那就是巴图大人新封的阿鲁达!”
“乌维?听说他砍了阿鲁达的脑袋……”
“一个库图?还是汉人崽子?巴图大人怎么会……”
“嘘!小声点!看他的眼神……”
窃窃私语如同苍蝇的嗡鸣,挥之不去。李铮面无表情,任由哲别将他带到营地边缘靠近马厩的一顶最小、最破旧的毡帐前。“以后,这里归你。”哲别指了指毡帐,又指了指马厩旁拴着的几匹同样不算健壮的马匹,“还有那几匹驮马,也归你管。”
李铮的目光扫过那几匹无精打采的马,又看向毡帐。帐门低矮,蒙着破洞的毡子,散发着一股霉味和牲口棚的气息。这就是他“阿鲁达”的居所和部属——几匹老弱的驮马。
哲别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安顿下来。巴图大人晚些时候可能会召见。”说完,便转身匆匆离开了。
李铮掀开毡帘,弯腰钻了进去。里面空间狭小,冰冷刺骨,地上铺着些干草,角落里堆着些杂物。他靠着冰冷的毡壁坐下,疲惫如同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腰间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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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和马蹄声,由远及近,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张扬和戾气。紧接着,毡帐的门帘被人粗暴地从外面掀开!
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雪沫猛地灌入,同时涌入的还有一股浓烈的酒气和毫不掩饰的恶意。
一个身材高大壮硕的年轻匈奴人堵在了门口。他穿着镶了毛边的上好皮袍,腰间挎着华丽的弯刀,脸上带着草原贵族特有的傲慢和此刻因酒精而放大的暴戾。正是阿尔斯楞!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醉醺醺、面带不善的亲兵,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阿尔斯楞那双狭长的、如同毒蛇般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蜷缩在角落干草堆上的李铮,目光扫过他染血的皮袄和苍白的脸,最终定格在他腰间的伤口处,嘴角咧开一个充满恶意的狞笑。
“哟!这不是我们‘尊贵的’乌维阿鲁达吗?”阿尔斯楞的声音刻意拔高,充满了嘲讽,如同破锣般刺耳,“怎么?巴图大人赏赐的毡帐太暖和,把你冻成这副死狗样了?还是说……”他往前逼近一步,浓重的酒气几乎喷到李铮脸上,眼神陡然变得凶狠,“杀了我族弟阿鲁达的血,还没舔干净,就急着回来当你的十夫长了?!”
他身后的亲兵发出一阵哄笑,眼神如同盯着猎物的鬣狗,充满了挑衅和鄙夷。
李铮缓缓抬起头,动作很慢。他没有看阿尔斯楞那张因愤怒和酒精而扭曲的脸,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毡帐门口缝隙透进来的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上。风雪似乎小了些,但那片天空依旧阴沉得令人窒息。
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将裹在身上的破皮袄紧了紧,遮挡住腰间的伤口。然后,他撑着冰冷的毡壁,一点点站了起来。动作有些僵硬,牵扯到伤口时,他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了一下,但身体最终站得笔直。
他看向阿尔斯楞,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沉寂。如同暴风雪来临前,死寂的荒原。
“阿尔斯楞,”李铮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清晰地穿透了帐外的风声和哄笑,“你的马……挡着我的路了。”
篝火在巴图巨大的金顶大帐内跳跃着,将帐壁上悬挂的狰狞狼皮和牛角弓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幻。烤羊腿的油脂滴落在火炭上,发出滋啦的爆响,浓郁的肉香混合着奶酒和马奶的膻味,充斥在每一个角落。帐内坐着七八个人,都是巴图麾下最核心的勇士和头目,包括一脸阴沉的阿尔斯楞和沉默的哲别。气氛看似热烈,却透着一股紧绷。
巴图踞坐在铺着厚厚熊皮的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个镶金的牛角杯,粗粝的手指摩挲着杯沿,目光却时不时扫过帐门的方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期待。
帐帘被掀开,寒风卷着雪沫涌入。李铮走了进来。他换上了一身相对干净但依旧简陋的皮袄,腰间的伤口被粗糙地包扎过,渗出的血迹在深色皮子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脸上洗去了大部分血污,只留下几道不易察觉的浅痕。他低垂着眼睑,脚步很稳,径直走到大帐中央那片被篝火照亮的光圈边缘,停下。没有像其他头目那样盘腿坐下,而是垂手站立,姿态恭敬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