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唤作阿古拉的亲卫立刻从行囊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皮囊,拔开塞子,一股浓烈刺鼻、混合着草药和某种动物腥膻的怪异气味立刻弥漫开来。他走到苏合身边,毫不客气地捏住苏合的鼻子,在他因窒息而被迫张嘴的瞬间,将皮囊口对着他喉咙,强行灌了下去。
“咳…呕…咳咳!”苏合被那恶心的液体呛得剧烈挣扎,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咳得几乎背过气去。巴图则不耐烦地按住他,骂道:“老实点!阿鲁达救你命,哲别大人给你药!再乱动老子把你扔出去喂狼!”
李铮僵硬地坐在冰冷的岩石上,冷眼旁观着这一切。看着苏合在巴图的粗暴和阿古拉的强行灌药下痛苦挣扎,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因窒息和药力而变得青紫扭曲。一丝极其隐晦的、扭曲的快意如同毒蛇般,悄然滑过他冰冷的心湖——看!这就是你救下的人!在这片弱肉强食的土地上,救下的命也不过是承受另一种更直接的痛苦!救与不救,又有何意义?这念头让他感到一阵恶寒,随即又被更深的自我厌弃所淹没。他救了他,却又在心底诅咒他的痛苦?这分裂让他几乎发狂。
身体的剧痛和精神的折磨如同永不停歇的双重绞索,不断勒紧。篝火的光芒在他眼中开始变得模糊、摇曳,如同隔着流动的冰水。意识在剧痛的浪潮中沉浮,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在意识的边缘,一些混乱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白天那支呼啸而来的汉军箭矢冰冷的破空声,箭头上闪烁的寒光仿佛近在眼前;苏合那双混合着痛苦、感激和依赖的眼睛,在火光中无限放大;哲别那锐利如刀、充满探究和怀疑的眼神,如同实质的针,反复刺入他的脑海;还有…还有那枚深深嵌在血肉里的箭镞,冰冷的触感如此清晰,仿佛在无声地嘲笑他这具名为“乌维”的躯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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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乱中,他似乎回到了那个被血与火吞噬的村庄,匈奴骑兵的狞笑,族人的惨叫,冰冷的刀锋划过脖颈的寒意……然后画面猛地切换,变成一片无垠的雪原,他穿着匈奴的皮袄,握着匈奴的弯刀,正狞笑着将一个穿着破烂汉军皮甲的士兵砍翻在地,温热的鲜血溅了他满脸!那士兵倒下时,绝望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嘴唇无声地开合,似乎喊着什么……李铮猛地惊醒!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胸膛!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他急促地喘息着,眼前依旧是冰冷的石壁和跳跃的篝火,但刚才那血腥的幻觉却如此真实,那士兵临死的眼神,像烙印一样刻在了他的灵魂上!
“呃……”腰间伤口的剧痛再次汹涌袭来,将他彻底拉回现实。他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下。就在这时,一个巨大的黑影笼罩了他。
巴图不知何时站到了他面前,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着他腰间那片被血染得发黑的皮袄。“乌维!”巴图的声音如同闷雷,带着不容置疑的粗鲁,“别他娘装死!你这血味,老子在那边都闻到了!伤得厉害就吱声!硬撑给谁看?”他说着,不由分说地弯下腰,伸出大手就要去扒李铮捂在伤口上的手,“让老子看看!别跟个娘们似的!”
李铮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猛地一挥手,格开了巴图伸来的手!动作快如闪电,带着一种近乎野兽护伤般的凶狠和警惕!这一下牵动了伤口,剧痛让他眼前一黑,身体又是一晃。
巴图的手被格开,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你!”但当他看到李铮额头上瞬间爆出的大颗冷汗和因为剧痛而更加惨白的脸色时,那股怒气又变成了某种草原汉子特有的、粗糙的焦急。“妈的!伤这么重还逞强!”他骂骂咧咧,却不再强行查看,而是转头冲着火堆旁吼道,“苏日勒!滚过来!阿鲁达伤重了!拿点干净布和金创药来!快!”
被点名的苏日勒慌忙从行囊里翻找起来。
巴图转回头,看着李铮死死捂住伤口、指缝间不断有新鲜血液渗出的手,眉头拧得更紧。他蹲下身,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你这伤……不对。”他那双粗犷的眼睛盯着李铮腰间皮袄被血浸透的形状和颜色,“白天我看过,就是被石头划开个口子,血早该凝住了!这他娘怎么还在渗血?还渗得这么凶?颜色也……怪怪的。”他粗糙的鼻子似乎还用力嗅了嗅空气中混合着血腥和草药、皮子、马匹气味的复杂味道,眉头拧成了死结。哲别灌药时弥漫开的浓烈“狼毒根”气味,此刻反而成了某种掩盖。
李铮的呼吸骤然一窒!巴图这头粗莽的熊,竟然也嗅到了异常!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牙关紧咬,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冒犯的冰冷怒意:“滚开!我自己处理!”他不能,绝不能让任何人看到那伤口深处的秘密!
巴图被他眼中的冰寒和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狠厉气势慑了一下。他张了张嘴,看着李铮眼中那几乎要择人而噬的凶光,最终还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粗声道:“行!你硬气!老子不管了!别他娘死在这就行!”他愤愤地站起身,却没有离开,只是抱着手臂,像一尊铁塔般杵在旁边,虎视眈眈地盯着李铮。苏日勒拿着药和布,畏畏缩缩地站在几步外,不敢上前。
李铮不再理会他们。他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松开一直死死按在腰间伤口上的右手。那只手,因为用力过度和寒冷,指关节僵硬发白,掌心那被箭镞边缘割开的月牙形伤口再次崩裂,混合着腰间的血污,一片狼藉。他艰难地、小心翼翼地探入怀中,摸出自己随身携带的一个小皮囊,里面装着粗糙的盐块和一点磨碎的药草粉末——这是每个匈奴战士都会准备的简陋急救品。
他背对着篝火和巴图他们投来的目光,用身体尽可能挡住动作。颤抖的手指捏起一小块盐,毫不犹豫地按向腰间那狰狞的伤口!盐粒接触到翻卷血肉的瞬间,如同烧红的烙铁烫下!
“唔——!”一声被死死扼在喉咙最深处的、痛苦到极致的闷哼骤然爆发!李铮的身体如同被强弓射出的箭矢般猛地绷直!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如同扭曲的蚯蚓!豆大的冷汗如同溪流般从额头、鬓角疯狂涌出!他死死咬住下唇,牙齿深深陷入唇肉,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口腔,才勉强将那足以撕裂灵魂的剧痛嘶吼堵了回去!身体因为极致的痛苦而剧烈地筛糠般抖动,每一次抖动都让那深入血肉的箭镞在伤口里搅动,带来新一轮地狱般的折磨。他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全是血液奔流的轰鸣。
巴图倒吸一口冷气!他清晰地看到了李铮身体瞬间的绷直和那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也听到了那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即便是他这样在战场上见惯了伤痛的悍勇战士,也被李铮这近乎自残般的处理方式惊住了。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脚步动了动,似乎想上前阻止,但最终还是硬生生停住。苏日勒更是吓得脸色煞白,手里的药布差点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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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铮在剧痛的海啸中沉浮了不知多久,才勉强找回一丝对身体的掌控。他颤抖着,将皮囊里那点少得可怜的药草粉末胡乱地洒在伤口上,然后抓起苏日勒放在旁边岩石上的干净布条——那布条粗粝得像砂纸——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开始一圈圈地、极其粗暴地缠绕自己的腰腹。每一次缠绕、每一次收紧,都如同给自己上刑,带来刺骨的疼痛。但他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反而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仿佛要将那伤口、那箭镞、连同那撕裂的灵魂,一起死死勒住、封印!鲜血迅速渗透了布条,染出大片大片的暗红。
终于,他打上一个死结。身体猛地一晃,几乎虚脱地靠回冰冷的石壁,胸膛剧烈起伏,如同破旧的风箱。脸上没有一丝人色,只有被冷汗冲刷后的湿冷和一种近乎死寂的灰败。
巴图看着他那副模样,眼神极其复杂,惊怒、不解,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他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低骂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粗话,转身走到火堆旁坐下,拿起一块冻硬的肉干,狠狠地撕咬起来,仿佛要将某种情绪发泄在食物上。苏日勒也赶紧溜回了自己的位置。
石崖下再次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篝火的噼啪声,风雪无止无休的呼啸,苏合偶尔几声低微的呻吟,以及李铮那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