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血色黎明

“黑风!走!”巴图低吼。

通灵的黑风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生命的垂危,发出一声焦虑的嘶鸣,不再抗拒,顺从地驮着背上失去意识的主人,在巴图半扶半夹的支撑下,猛地调转方向,朝着哲别所指的那片废墟冲去。马蹄踏过冰冷的雪地和温热的、正在迅速冻结的血泊,溅起一片暗红色的泥泞。苏合如梦初醒,慌忙催动自己的马匹,紧紧跟在巴图身后,脸上依旧毫无血色。

哲别的目光追随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直到三人两马隐入那片冒着黑烟的残垣断壁之后,才缓缓收回。他脸上的那一丝波动早已消失无踪,重新被冷酷的杀意覆盖。他抬眼望向马邑城头。

汉军最初的混乱和猝不及防正在被一种绝望的、歇斯底里的疯狂所取代。城门在巨大的原木撞击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门闩似乎已经变形。城头上,零星的箭矢开始更加密集地射下来,虽然依旧慌乱,却带着困兽犹斗的凶狠。几个被逼到绝境的汉军士卒,红着眼睛,抱着沉重的擂石,嚎叫着不顾一切地探出身子,朝着城门下密集的匈奴骑兵狠狠砸落!

“轰!”一块巨石砸下,一个正挥舞战斧猛砍城门的匈奴勇士连人带马被砸成了一滩模糊的肉泥!

哲别的眼神彻底冰寒。

“集中!撞门槌!给我撞开它!”他厉声咆哮,声音如同催命的符咒,“杀光城头那些老鼠!一个不留!长生天的勇士们,马邑的财富和女人在等着你们!用汉狗的血,染红你们的马蹄!杀——!”

更加狂暴的吼声应和着他,匈奴骑兵们如同被彻底点燃的干柴,攻击变得更加疯狂、更加不计代价。马邑城,这座在风雪和黎明中沉默的边城,此刻如同被投入熔炉的钢铁,在无边的杀戮和血色中,发出最后的、痛苦的哀鸣。

巴图粗暴地将李铮从黑风背上拖了下来,沉重的身体砸在冰冷坚硬、铺满灰烬和碎木的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这片汉人窝棚的残骸,散发着焦糊、血腥和某种东西烧焦的恶臭,几根粗大的、尚未燃尽的梁木斜插在地,兀自冒着袅袅青烟,成为这片杀戮场边缘唯一扭曲的坐标。

“看着点!蠢货!”巴图对跌跌撞撞跟过来的苏合吼道,声音因为喘息和莫名的烦躁而异常沙哑。他将李铮的身体平放在一块相对平整、覆盖着厚厚一层灰白冷烬的地面上,动作谈不上丝毫温柔。

李铮依旧毫无知觉,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只有胸膛极其微弱、时断时续的起伏,和嘴角不断涌出的、带着细小气泡的暗红血液,证明着这具身体尚未彻底冰冷。他腰间的皮甲早已被鲜血浸透,那处狰狞的箭伤位置,深色的、粘稠的血浆正缓慢而持续地渗出,在冰冷的皮甲表面凝结成一层暗红色的冰壳,又在体温的微弱余热下融化,周而复始,形成一种令人心悸的、缓慢的生命流逝。

苏合扑通一声跪倒在李铮身边,双手颤抖着,想去触碰李铮苍白的脸,却又不敢,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和黑灰,冲刷出几道肮脏的沟壑。“阿鲁达……阿鲁达……”他只会反复地、带着哭腔地念着这个称呼,巨大的恐惧攫住了这个第一次经历如此残酷战阵的少年。

“哭个屁!眼泪救不了他的命!”巴图烦躁地低吼,像一头被困的暴躁公牛。他猛地扯开李铮腰腹间早已被鲜血浸透、凝结成块的皮甲束带和破烂的皮甲片,粗暴的动作牵动了伤口,李铮的身体再次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模糊的痛苦呻吟。

伤口暴露在寒冷刺骨的空气中。那景象让见惯了血腥的巴图也倒吸了一口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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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别那一箭造成的创口远比巴图想象的更加深邃、更加狰狞!皮肉并非简单的撕裂,而是被一股巨大的、旋转搅动的力量狠狠破坏过。一个深不见底的、边缘翻卷着暗紫色坏死组织的孔洞赫然在目,周围大片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黑色。一枚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三棱狼牙箭镞,深深嵌在孔洞的最深处,只有一小截染血的箭杆断茬露在外面,显然是被哲别极其粗暴地直接掰断箭杆后留下的。每一次微弱的呼吸起伏,都从那恐怖的孔洞深处,挤压出丝丝缕缕暗红发黑的血沫。

哲别大人……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了惩罚乌维在白天的“怯懦”?还是……为了确保他永远无法挣脱某种束缚?一股混杂着震惊、愤怒和一丝莫名恐惧的寒意,顺着巴图的脊椎迅速爬升,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他猛地抬头,充血的眼睛死死盯向不远处的战场核心——那里,哲别如同魔神般的身影正在指挥着对城门最后的猛攻。巴图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粗重的喘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团团白雾。

“巴图!人呢?”一声急促的呼喝传来。两个穿着厚实皮袍、脸上刺着哲别本部图腾印记的亲兵,策马疾驰而来,在废墟边缘勒住缰绳,正是哲别派来接手的人。

巴图猛地回神,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巨浪和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质问。他深深地、带着一种野兽般压抑的低吼,再次看了一眼地上濒死的李铮,然后猛地站起身,如同一堵墙般挡在了李铮身前,对着那两个亲兵吼道:“在这里!哲别大人有令,守着他!”他的声音粗嘎,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快!处理伤口!他快不行了!”

两个亲兵显然对巴图的语气有些不满,但看到地上李铮那惨烈的伤势和哲别亲兵的身份印记,终究没说什么。他们利落地跳下马,其中一个从随身的皮囊里飞快地掏出几个粗糙的陶罐,里面是味道刺鼻的药膏和更浓烈的“狼毒根”粉末。另一个则拿出一卷相对干净的(但也带着汗味和血腥)布条。

两人蹲下身,动作比巴图要熟练得多,但也同样带着匈奴人特有的粗犷和直接。大量的、带着强烈麻痹效果的狼毒根粉末被毫不吝啬地倾倒在李铮腰间的恐怖伤口上,如同覆盖一层灰白色的雪。粉末瞬间被涌出的鲜血浸透、溶解,形成一种粘稠的、暗红色的糊状物,暂时掩盖了伤口的狰狞,却也散发出更加刺鼻的混合气味。接着,黑乎乎、散发着古怪气味的药膏被厚厚地涂抹上去,再用布条一圈圈死死勒紧。

整个过程中,李铮的身体只是偶尔因为剧痛而本能地抽搐几下,意识依旧沉沦在无边的黑暗深渊。

巴图如同铁塔般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这一切。他紧握的双拳始终没有松开,指缝间甚至渗出了细小的血珠。哲别亲兵处理伤口的每一个动作,都在无声地印证着他心中那个可怕的猜想。这不仅仅是要乌维活下去,更像是要在他身上打下一个永远无法磨灭的烙印,一个由哲别亲手制造的、足以随时摧毁其意志和身体的枷锁!

就在这时,城门方向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混合着木材断裂和金属扭曲的巨响!

“轰——哗啦啦!”

紧接着,是如同山洪爆发般的、充满狂喜和暴戾的匈奴战吼,如同无数野兽冲破牢笼!

“城门破了!杀进去!杀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