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狼噬

“放箭!射死他们!”

空气中弥漫的焦糊味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浓郁、更加新鲜滚烫的血腥气,如同刚被宰杀的牲畜散发出的浓烈腥甜。这气味浓得化不开,粘稠得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压在口鼻之上,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入滚烫的铁锈。

巴图拖着李铮冲过一片烧得只剩下焦黑框架的街区,眼前豁然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地带。这里显然是城中的富户区,几座高大的、带有青石地基和厚重砖墙的宅院相互毗邻。此刻,大部分宅院都已被攻破,门户洞开,里面一片狼藉,尸体枕藉。只有最中心一座规模最大的宅院还在抵抗。

这座宅院如同血海中的孤岛。院墙高达丈余,坚固的青砖上布满了刀劈斧砍的痕迹和泼溅状发黑的血迹。两扇厚重的包铜大门早已被撞得扭曲变形,斜斜地敞开一道仅容两三人并行的缝隙。门内门外,尸体层层叠叠,堆积如山。有穿着破烂皮甲、被箭矢钉在门板上的匈奴兵尸体,更多的则是穿着各色破旧冬衣、甚至裹着布巾的汉人尸体,男女老少皆有,许多人手中还紧紧握着菜刀、木棍甚至石块。显然,这里的抵抗出乎意料的惨烈和全民皆兵。

大门内侧,数十名匈奴精锐正疯狂地冲击着门后狭窄的通道。通道内,残存的汉人依托着门洞两侧的影壁墙和堆积的尸体作为掩体,用削尖的木桩、门闩、石块甚至滚烫的灰烬拼命抵抗。每一次匈奴兵试图冲入,都迎来一阵疯狂的戳刺和砸打,狭窄的空间里血肉横飞,惨叫声不绝于耳。院墙上,几个仅存的、头裹红巾的汉军残兵在奋力向下投掷石块,但他们的身影在墙头摇摇欲坠,不断被下方射来的利箭逼得缩头躲避。

喊杀声、濒死的哀嚎、兵刃入肉的闷响、石块砸碎骨头的咔嚓声……所有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毁灭性的声浪,疯狂地冲击着李铮的耳膜和意识。

“巴图来了!”哲别亲兵策马冲到宅院外围一处临时垒起的矮墙后,对着正在督战的一名匈奴百夫长高喊,“哲别大人命他带人增援!”

那百夫长脸上溅满鲜血,左臂缠着染血的布条,显然也挂了彩。他回头看了一眼被巴图像拖死狗一样拖过来的李铮和他身后那群眼神凶悍、喘着粗气的奴隶兵,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喜色,又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好!让巴图带他的人去撞门!这些该死的汉狗缩在里面像群地老鼠!给我撞开那道该死的缝!”他指着大门内侧那狭窄血腥的死亡通道。

巴图将几乎完全瘫软的李铮粗暴地塞给苏合,苏合一个趔趄,两人一起重重摔倒在冰冷坚硬、遍布血污和碎石的冻土上。李铮腰腹间的伤口受到猛烈震荡,眼前瞬间被无边的黑暗和金星笼罩,剧痛让他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蜷缩成一团,喉咙里发出濒死野兽般的嗬嗬声,却连惨叫的力气都已耗尽。

“看好他!”巴图血红的眼睛瞪了苏合一眼,目光随即落在李铮那只依旧死死攥着狼头金刀、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的手上。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挣扎,最终被狂暴的杀意彻底取代。他猛地抽出自己腰间的弯刀,刀锋在灰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嗜血的寒光,对着身后那群眼巴巴看着他的奴隶兵发出震天的咆哮:“库图们!听到号令了吗?!前面就是汉狗最后的巢穴!撞开它!杀光他们!用他们的血,向哲别大人证明你们的忠诚!用他们的头,换你们的肉和酒!跟我冲——!”

“杀!” “杀光汉狗!” 早已被煽动得双眼通红的奴隶兵们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在生存和血腥欲望的驱使下,挥舞着简陋的武器,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越过矮墙,朝着那地狱入口般的狭窄门缝猛扑过去!他们推搡着,践踏着地上的尸体,毫不犹豫地撞入那片早已被鲜血浸泡透的修罗场。

门内的抵抗者看到新的、更加疯狂的敌人涌来,爆发出更加绝望的嘶吼。一根削尖的粗大木桩猛地从门后影壁墙后捅出,瞬间刺穿了冲在最前面一个奴隶兵的胸膛,将他整个人挑了起来,鲜血如同喷泉般狂涌。但后面的奴隶兵被血腥味刺激得更加疯狂,他们踩着同伴还在抽搐的尸体,顶着劈头盖脸砸下的石块和滚烫的灰烬,嚎叫着继续往里挤。狭窄的通道瞬间变成了血肉磨坊,每一寸空间都在疯狂地吞噬着生命。弯刀砍断骨头的声音,木棍砸碎头颅的闷响,垂死者的惨嚎,兵器碰撞的刺耳刮擦……所有的声音混合成一片混沌而致命的轰鸣,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小主,

李铮蜷缩在冰冷的血污里,身体因剧痛和极度的寒冷而无法控制地颤抖。苏合用尽全力试图将他扶起来,却徒劳无功。那地狱门缝里传来的、近在咫尺的杀戮声浪,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大脑。每一个汉人的惨叫,都像一把钝刀在切割他的神经。他紧闭着眼,但意识却无法逃离。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那扇扭曲的包铜大门在眼前无限放大。门缝里不再是血肉搏杀的景象,而是无数张扭曲的面孔在疯狂地涌动、挤压。有他重生之初,那个被匈奴马蹄踏碎胸膛、死死护住他的老里正;有屠村之夜,那个被长矛挑起、仍在哭泣的婴儿;有马邑城头,那个眼神浑浊、挥舞豁口柴刀扑向他的老卒……他们的脸孔在门缝的血光中旋转、融合,最终都化为一双双眼睛——空洞的、流血的、燃烧着无尽痛苦和质问的眼睛!

这些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穿透他残破的躯壳,钉在他灵魂深处。无声的质问如同惊雷在他脑海里炸响:你是谁?!你是汉人!你的刀上沾着谁的血?!你手中的金刀,是拿多少同族的命换来的?!

“不……不是……”李铮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破碎的音节混合着血沫从嘴角溢出。他想要嘶吼,想要辩解,想要否认,但喉咙里像堵着滚烫的烙铁,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愧疚、痛苦和一种被彻底撕裂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毒液,瞬间注满了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将腰腹间那无理的剧痛都彻底淹没。

就在这时,大门内侧的惨烈争夺似乎到了最紧要的关头。一个格外凄厉、穿透所有杂音的少女尖叫声猛地炸响:“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