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提拉的目标是一个跪坐在地上的中年汉子。汉子衣衫褴褛,脸上带着淤青,但眼神却异常倔强。他身边蜷缩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正死死抱着父亲的胳膊,瘦小的身体因为恐惧而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牙齿紧紧咬着下唇,却不敢哭出声,只有大颗大颗的泪珠无声滚落。
“呸!汉狗!”阿提拉啐了一口,猛地抬起脚,狠狠踹在那汉子的胸口。汉子闷哼一声,痛苦地蜷缩起来,却依旧死死护住女儿。
“阿爹!”小女孩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小畜生,吵死了!”阿提拉眉头一皱,似乎被这哭声搅了兴致。他骂骂咧咧地拧开皮囊的塞子,竟不是要喝酒,而是手腕一扬,将里面浑浊发酸的劣质马奶酒,劈头盖脸地朝着那哭泣的小女孩泼了过去!
“啊——!”冰冷的、带着浓烈异味的酒液瞬间浇了小女孩满头满脸,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下意识地闭紧眼睛,小小的身体本能地向后缩去,却因为被父亲挡住而动弹不得,只能徒劳地用手去抹脸上粘稠肮脏的酒液。那酒水顺着她的头发、脸颊流进脖子,浸透了单薄的衣衫,让她冷得瑟瑟发抖,哭声也变成了惊恐的呜咽。
旁边几个贵族子弟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哄笑。
“哈哈,阿提拉,干得漂亮!给这小羊羔洗个澡!”
“让她尝尝咱们草原的‘琼浆’!”
“看她还敢不敢吵!”
那被踹倒的汉子目眦欲裂,挣扎着想要扑起来,却被阿提拉身边的狗腿子死死按住。他只能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眼睛死死盯着阿提拉,那眼神里的仇恨和绝望,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喷出来。
时间仿佛凝固了。
李铮站在勒勒车的阴影里,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夜风吹过,带起地上的沙尘,迷了他的眼,却无法遮蔽眼前这令人作呕的一幕。一股冰冷的火焰,混合着无法宣泄的暴怒和刻骨的悲哀,从他灵魂的最深处猛地窜起,瞬间席卷全身,烧得他四肢百骸都在颤抖。
小主,
他的右手,几乎是本能地、死死地按在了腰间那柄由呼衍勒赏赐的精良匈奴弯刀的刀柄上!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粗糙的皮革传来,刺激着他的掌心。五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深深陷入刀柄的缠绳里,指关节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刀锋从鞘中狠狠抽出!
抽出来!
劈过去!
砍掉那只泼酒的、肮脏的手!
砍掉那些哄笑的、扭曲的嘴脸!
胸腔里的心脏疯狂擂动,血液冲上头顶,耳边是嗡嗡的轰鸣。那小女孩绝望的呜咽,那汉子悲愤的低吼,阿提拉等人刺耳的狂笑,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神经。杀意从未如此清晰、如此汹涌地占据了他的脑海,几乎要冲垮那名为“理智”的最后堤坝。
他甚至清晰地计算出了角度和距离。只需要一步跨出阴影,拔刀,前冲,借着冲势,锋利的弯刀绝对能在那混蛋做出反应之前,狠狠斩断他的手臂……
就在这时,篝火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更加喧嚣的鼓噪声和粗犷的歌声。浑邪王似乎正在宣布新一轮的赏赐,人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那声音如同洪流,瞬间冲散了这片角落的凝滞,也像一盆冰冷的雪水,兜头浇在李铮沸腾的杀意之上。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赫连老萨满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离开了喧闹的篝火中心,正拄着他那根缠绕着彩色布条和兽骨的法杖,站在不远处一个堆满皮货的勒勒车旁。老人浑浊的目光,穿透狂欢的喧嚣,穿透营地的昏暗,如同两盏幽幽的鬼火,再次精准无比地落在了李铮紧握刀柄的手上。
那目光里没有阻止,没有斥责,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和洞彻。仿佛在无声地质问:你拔刀之后呢?乌维?或者……李铮?
呼衍勒赏识的目光,巴图真挚的兄弟称呼,刚刚获得的、在部族中立足的位置……还有那些被掳掠的、尚存一丝生存希望的汉人俘虏……所有这些,如同沉重的锁链,一层层缠绕上来,死死拖住了他即将迈出的脚步,扼住了他即将拔刀的手腕。
拔刀易。
然后呢?
这具好不容易在狼群中站稳脚跟的躯壳,连同里面那个渴望活下去、渴望有朝一日能改变些什么的灵魂,都将在这片异族的土地上,瞬间被撕成碎片!
那冰冷的、几乎要烧穿灵魂的杀意,在与理智的惨烈撕扯中,一点点、一点点地冷却、凝固,最终化为沉重的铅块,沉甸甸地坠入心湖深处,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和无力。
紧握着刀柄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更深沉、更绝望的认知——此刻的愤怒和刀锋,除了带来毁灭,救不了任何人,包括那个哭泣的小女孩和她愤怒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