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血淬金刀

野狐沟的雨还在下,浇不灭匈奴人眼中燃烧的狂热。

李铮踏着汉军军侯的尸体,狼嗥声撕裂战场,手中染血的弯刀发出龙吟般的震鸣。

幸存的匈奴士兵跪在血泥中高呼“天狼神威”,汉军最后的抵抗在神魔般的威压下彻底崩溃。

当左贤王使者送来象征权力的狼头金刀时,李铮握着刀柄的手第一次感到刺骨的冰冷。

这把金刀将带他走向匈奴的权力核心,也将把他推入更深的血海。

冰冷的雨水,如同天河倒灌,无情地冲刷着野狐沟。浑浊的泥浆早已被染成刺目的暗红,黏稠地裹挟着断肢残骸,在沟底缓缓流淌。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合着泥土的腥气和死亡特有的铁锈气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窒息感。

然而,这瓢泼的冷雨,却浇不灭野狐沟内骤然爆发的滔天狂热。

“天狼神威!攻无不克!”

“天狼神威!攻无不克!!”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如同滚雷般在狭窄的沟壑中反复冲撞、叠加,压过了风雨的呼啸,压过了垂死的呻吟,甚至压过了兵器碰撞的铿锵。每一个幸存的匈奴士兵,无论是刚刚从死亡边缘被拉回的老兵,还是被血腥场面刺激得近乎癫狂的新兵,都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脸上混杂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和对眼前那尊黑色身影近乎盲目的崇拜。他们的眼睛通红,死死盯着那屹立在缺口处、脚下踩着汉军军侯无头尸体的身影——他们的天狼神将!

李铮站在血泊的中心。

雨水顺着他的黑色皮甲不断流下,冲刷着面甲上溅射的血迹,冲刷着狼头金刀上淋漓的温热。但那柄造型狰狞的弯刀,仿佛自有生命。刀身仍在微微震颤,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嗡鸣,如同凶兽饱饮鲜血后的满足低吼。刀柄上那狰狞的狼首吞口,被雨水冲刷得锃亮,那双凸出的狼眼空洞地望向南方汉土的方向,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流转着一丝猩红的光晕。

方才那一声撕裂灵魂的狼嗥,那一道令刀剑齐鸣的恐怖威压,已然深深刻入每一个在场者的骨髓。

虬髯百夫长第一个单膝跪倒在泥泞的血污里,头颅深深低下,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神将威武!天狼庇佑!”紧接着,他身后那十余名跟随李铮冲锋、同样浴血的金帐亲卫,也如同被推倒的骨牌,轰然跪倒一片,刀尖杵地,额头抵在冰冷的泥浆中,口中发出狂热的应和。

如同投入滚烫油锅的火星,这跪拜瞬间点燃了整个残存的匈奴队伍。所有还能站立的匈奴士兵,无论属于哪个贵族麾下,无论之前是否心存疑虑,此刻都被那神魔般的威势彻底慑服。他们纷纷丢弃弯刀,或单膝,或双膝,重重跪倒在泥泞和血泊里,头颅低垂,向着那道黑色的身影顶礼膜拜。

“天狼神将!”

“天狼神威!”

呼喊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汇成一股无形的洪流,冲刷着野狐沟的每一寸空间,也狠狠撞向对面残余的汉军阵列。

汉军的崩溃,就在这山呼海啸般的狂热膜拜中,彻底完成。

主将授首,头颅被斩飞的那一刻,最后凝聚的意志便已崩解。那声非人的狼嗥和随之而来的恐怖威压,更是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所有汉军士兵紧绷到极限的神经。巨大的木盾被丢弃,沉重的长戟无力地垂落。惊恐写在每一张布满泥水和血污的脸上。有人失魂落魄地后退,有人双腿发软瘫倒在地,更有甚者,被那冲天的狂热杀气和眼前如同修罗降世般的景象吓得失禁。

“败了……败了……”一个年轻的汉军弩手喃喃自语,手中的弩机“哐当”掉在泥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那跪倒一片的匈奴人和中心那尊黑色的杀神,身体筛糠般抖个不停。

“跑……快跑啊!”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如同瘟疫般瞬间蔓延。残余的汉军士兵再也顾不得阵型,丢盔弃甲,如同炸窝的蚂蚁,惊恐万状地向着野狐沟入口的方向溃退。他们互相推搡,践踏着倒地的同伴,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只想远离这片被诅咒的屠场,远离那个带来噩梦的“天狼神将”。

“追!”虬髯百夫长猛地从泥地里跃起,脸上混杂着血水和泥浆,眼中燃烧着嗜血的光芒,一把抄起地上的弯刀,“别让这些汉狗跑了!杀光他们!”

“杀!”跪倒的匈奴士兵被这声呼喊瞬间点燃了复仇和掠夺的欲望,纷纷抓起武器,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咆哮着追向溃逃的汉军。

野狐沟的入口处,瞬间变成了单方面的屠宰场。弯刀砍入后背,马蹄踏碎头颅,惨叫声此起彼伏,比之前惨烈的搏杀更加令人心胆俱裂。

李铮没有动。

他依旧站在那具无头的汉军军侯尸体旁,像一尊冰冷的黑色石雕。雨水冲刷着他,冲刷着脚下凝固的血泊。手中的狼头金刀微微低垂,刀尖指地,那持续的嗡鸣似乎减弱了些许,但刀柄处传来的那股奇异的、仿佛能勾动灵魂深处杀意的灼热感,并未完全消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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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视线,缓缓扫过眼前这片修罗场。

泥泞的地上,层层叠叠的尸体。有穿着破烂皮甲、死不瞑目的匈奴人,更多的则是披着残破汉军甲胄、或年轻或苍老的汉家子弟。雨水落在他们圆睁的、失去神采的眼球上,顺着僵硬的脸颊滑落,混着血水流入泥土。断臂残肢随处可见,内脏的碎片在泥浆中半隐半现。一面被砍出巨大缺口的汉军盾牌斜插在地,上面凝固的暗红色血块触目惊心。空气里,浓烈的血腥味和内脏破裂后特有的恶臭,被雨水蒸腾起来,更加令人作呕。

李铮的目光没有在那名被他亲手斩杀的军侯尸体上停留太久,反而落在了不远处。

一具年轻的汉军士兵尸体趴在地上,背上插着三支匈奴人的短箭。他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凝固着临死前的痛苦和茫然。一只染血的手,无意识地伸向不远处,那里掉落着一小块被踩进泥里的、半焦的麦饼——也许是家乡的味道,也许是母亲临行前偷偷塞进行囊的干粮。

李铮的胃部猛地一阵抽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用力绞拧。一股强烈的呕吐感直冲喉咙。他死死咬住牙关,下颌的线条绷得如同刀刻,才将这股翻江倒海的感觉强行压了下去。

“汉人,李铮……”

那三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在他自己的灵魂深处烫下了一个永不磨灭的印记。每一次心跳,都带来尖锐的灼痛。

他缓缓抬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面甲。视线越过溃退被追杀的汉军,越过尸山血海,投向野狐沟入口之外,那被厚重雨幕笼罩的、灰蒙蒙的南方天际。

那里是汉土。是他灵魂深处真正的故乡。

而此刻,他脚下踩着同胞的尸体,手中握着象征匈奴凶戾的弯刀,身后是跪倒一片、将他奉若神明的异族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