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想看……”李铮抹了一把嘴边的酒渍,声音嘶哑,却稳定了许多,“那就让他们看。”
巴图看着他,那张粗犷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但很快又被凝重取代:“左贤王……他说了什么?”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敬畏和警惕。
李铮灌了一大口酒,感受着那股灼热在胃里翻腾:“宿命。他说,饮血是我的宿命。”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自嘲的笑,“汉人的血,或者……那些豺狼的血。”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王庭中心的方向。
巴图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锐利,他沉默地点点头,不再多问。左贤王的心思,不是他们可以轻易揣测的。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却带着某种刻意脚步声停在了帐外。巴图反应极快,如同受惊的豹子,瞬间站起,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李铮也绷紧了神经,体内蛰伏的灼热力量悄然流转。
帐帘被一只枯瘦、戴着几枚硕大骨戒的手轻轻掀开。一股混合着草药、油脂和淡淡血腥的奇异气味先于人影飘了进来。
来人并非武士,而是一个极其枯瘦的老人。他披着一件用无数细小兽骨和彩色石子串成的沉重法袍,几乎拖到地上。脸上皱纹深刻得如同刀刻斧凿,纵横交错,几乎看不出原本的五官轮廓,唯有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浑浊得如同蒙尘的琥珀,却偶尔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的幽光。
是兀木,王庭里最神秘也最令人敬畏的老萨满。传说他曾与雪原上的白狼神对话,也曾用诅咒让强大的敌人暴毙于无声无息之中。连单于对他都礼让三分。
巴图立刻低下头,右手抚胸,恭敬地行了一个萨满专属的、更加复杂的抚额礼。李铮也强撑着站起,依样行礼,心中警铃大作。这个深居简出的老怪物,为何深夜来此?
兀木没有看巴图,他那双浑浊的、仿佛蒙着阴翳的眼睛,从进帐开始,就牢牢地锁定在李铮身上,更准确地说,是锁定在他腰间悬挂的那柄暗金狼头刀上。他的眼神极其古怪,像是在审视一件死物,又像是在与某种无形的存在交流,充满了困惑、警惕,甚至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贪婪?
“狼神的印记……”兀木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朽木,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压出来。他伸出枯树枝般、布满黑色斑点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李铮腰间的金刀。“……在跳动……在呼唤……”
李铮只觉得一股阴冷的气息瞬间笼罩全身,腰间的金刀猛地一震!刀鞘内那股沉寂的凶戾意志如同被激怒的猛兽,骤然发出无声的咆哮!一股冰寒刺骨的杀意混合着狂暴的力量,如同无形的潮水,狠狠撞向兀木!
“唔!”兀木枯瘦的身体猛地一晃,踉跄着后退半步,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惊骇!他那枯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极其鲜明的情绪波动,死死盯着那柄刀,又猛地转向李铮,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似乎要穿透他的皮肉骨骼,直刺灵魂深处!
“你!”兀木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尖利的嘶鸣,“你不是……”
“兀木大萨满!”巴图一步踏前,魁梧的身体巧妙地挡在了李铮与老萨满之间,声音洪亮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恭敬,“夜寒风大,您尊贵的身体怎能受寒?不知您有何神谕示下?”他巧妙地打断了兀木的话,也截断了那令人窒息的窥探。
兀木的话戛然而止。他浑浊的眼睛在巴图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缓缓移回李铮身上,那股惊骇和强烈的探究欲被强行压下,重新化为深不见底的浑浊和死寂。他深深地、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空气中那无形的交锋气息吸入腹中。
“异乡的星……”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一阵阴风吹过墓穴,“……缠绕着血与火的狼烟……”他不再看李铮,而是缓缓转过身,沉重的骨饰法袍拖过地面,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走到帐帘边,他枯瘦的手抓住冰冷的皮帘,又停住,没有回头。
“小心你手中的权柄,年轻人。”兀木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嘶哑的平静,却比刚才更加冰冷,“它能把你推向顶峰,也能把你拖入……比死亡更黑暗的深渊。”说完,他掀开帘子,佝偻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帐外的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那股奇异的草药血腥气也随之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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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内陷入一片死寂。火盆里的炭火发出微弱的噼啪声。
巴图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按在刀柄上的手松开,掌心一片湿滑的冷汗。他转身看向李铮,眼神复杂无比:“他说什么?异乡的星?”
李铮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兀木最后那句警告如同冰锥刺入心脏。他摇摇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疯言疯语罢了。”他低头看向腰间那柄暗金狼头刀,刀柄上的狼头在阴影中仿佛正无声地狞笑。这柄刀,是力量的阶梯,也是囚笼的钥匙。兀木感受到了什么?那个老怪物浑浊的眼睛,似乎真的窥见了一丝他灵魂深处的真相?
巴图显然不信,但看到李铮不愿多谈,也不再追问。他沉声道:“不管他说什么,这老东西邪门得很,他的话必须重视!你……”他话未说完,帐外再次传来脚步声,这次清晰而急促。
帘子被猛地掀开,冷风灌入,刚才引路的鹰狼卫之一站在门口,依旧是那副毫无表情的石雕面孔,声音平板无波:“神将乌维,准备接引。”
李铮和巴图都是一怔。接引?接引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