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点名的伍长、什长们忐忑不安地靠近篝火。李铮弯腰,捡起一根被丢弃在地上的半截帐篷木杆,又随手从旁边的石堆里抓起几块边缘锋利的石头。他走到篝火旁一片相对平整的冻土地面,用木杆的末端在地上用力刻画起来。
线条粗犷而清晰,很快勾勒出一片区域:代表稀疏矮树林的几根竖线,象征土坡的隆起曲线,标注乱石堆的圆圈。接着,他用木杆在代表树林、土坡、乱石堆的边缘,画下一个个密集的小叉,如同布下的尖刺陷阱。
“看这里!”李铮的木杆点在代表乱石堆的区域,“明日演武,若在此处,‘陷足营’!”他的木杆指向那些最弱小的奴隶兵,“尔等任务,只有一个!藏身石隙、土坑!待敌骑冲近,听号令!全力掷出手中石块!砸马腿!砸马眼!砸人!然后,立刻趴伏!无论生死,不准起身!直到下一轮号令!”
他木杆移动,指向那些画在树林和土坡边缘的小叉:“伍长、什长!尔等率众,五人一组,十人一群,各自占据这些位置!依托树木、土坡、乱石!拒马!拒马!不是要你们去砍马!是用你们的命,用你们的身体,给老子顶住!缠住!绊住!哪怕用牙齿咬住马蹄,也不能让血狼骑轻易冲过你们的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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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木杆最后指向代表树林深处和土坡后方相对空旷的区域,画下几个更大的叉:“‘投石手’!尔等,藏身于此!待血狼骑被‘陷足营’所阻,被伍长什长所缠!听号令!用你们手中的投石索,用你们吃奶的力气,给老子砸!砸最前面的马!砸落单的人!石头,就是你们的箭!射不准,就砸到准为止!石头砸完,捡起地上的棍棒,加入搏杀!”
整个战术简单、粗暴、冷酷到了极点。它完全摒弃了骑兵对抗最核心的机动与冲击,将人当作消耗品,当作路障,当作一次性发射的投石机。它利用地形,将血狼骑引入预设的、狭窄混乱的搏杀场,用人命去填平装备和训练上的天堑!每一个环节,都是用血肉去迟滞、消耗、削弱那恐怖的铁骑洪流!
篝火旁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的十夫长、伍长、什长,甚至远处的奴隶兵,都听懂了这残酷的战术。这不再是战斗,这是让他们用自己的身体去铺设一条通往地狱的血肉之路!那些被分配到“陷足营”的弱小者,更是面无人色,身体抖如筛糠。
巴特尔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抖动着,眼底的疯狂被一种更深沉的震撼和寒意取代。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最终化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明白了!神将大人!用命填!用血淹!缠死那群狼崽子!”
“不是明白!”李铮的声音如同寒冰炸裂,“是做到!立刻演练!”他手中的狼首金刀猛地指向那片矮树林和土坡区域,“巴特尔!带所有人!移营!按图布阵!熟悉位置!天亮前,每人给老子演练三遍!错一步,斩!”
“是!”巴特尔双目赤红,猛地抽出弯刀,对着天空狂啸,“都他妈听到了!移营!布阵!演练!错一步,老子亲手剁了他!走!”
营地彻底沸腾,如同被投入滚水的蚁穴。在巴特尔和十夫长们声嘶力竭的咆哮和刀鞘的抽打下,奴隶兵们被驱赶着,扛着木杆、绳索,抱着沉重的石块,跌跌撞撞地冲向那片预定的矮树林和土坡区域。
夜,在绝望的嘶吼、粗重的喘息、石块滚落的闷响和木杆撞击的杂乱声中,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李铮独自立于篝火旁,身影在跃动的火焰下显得愈发孤绝。青铜面甲冰冷地覆盖着他的面容,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他缓缓抬起覆甲的手,并非去触碰面甲,而是轻轻拂过腰侧那柄狼头金刀的刀柄。冰冷的触感透过铁甲手套渗入皮肤,那暗金铸造的狼首,獠牙狰狞,眼窝处的暗红宝石在火光映照下,流转着如凝固血痂般的幽暗光泽。
篝火的暖意似乎无法靠近他分毫,周身弥漫着比草原寒夜更深沉的冷冽。他微微侧首,目光投向南方。越过燃烧的火焰,越过喧嚣混乱的营地,越过眼前这片即将被鲜血浸染的土地,投向那墨色天穹下沉睡的方向——那是汉土的方向。
就在这时,一阵夜风打着旋掠过营地,卷起篝火的灰烬和几片枯草。风声中,似乎夹杂着一声极其微弱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如同幼兽濒死的哀鸣,瞬间就被营地的嘈杂彻底吞没。
李铮的身形,几不可查地凝滞了一瞬。覆在刀柄上的手指,指关节因骤然用力而微微泛白。那冰冷的青铜面甲依旧纹丝不动,只有眼孔深处,两点幽光在跳跃的火苗映照下,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深不见底的寒潭中轰然碎裂,又被更汹涌的、冰冷的黑暗瞬间淹没、冻结,不留一丝痕迹。
他缓缓收回目光,重新投向那片正在布置血肉磨盘的矮树林。高大的身影如同铁铸,只有那柄狼头金刀柄上的血色宝石,在暗影中幽幽地亮着,如同孤狼在无边寒夜里,凝视着自己爪牙上那抹永远无法洗净的猩红。
矮树林边缘,临时搭建的简陋指挥土台旁。汉人少年抱着他那柄粗糙的骨刀,蜷缩在一堆冰冷的乱石后面。他身体因寒冷和深入骨髓的恐惧而无法控制地颤抖着,牙齿咯咯作响。方才神将大人宣布“陷足营”任务时那冰冷的话语,如同毒蛇般缠绕着他的心脏。躲起来,扔石头,然后趴下…生死由命?他不想死!他还没找到阿姊!那个被掳掠时失散的、唯一还活着的亲人!
一股强烈的尿意袭来,他死死夹紧双腿,指甲深深抠进冰冷的骨刀柄中,粗糙的木刺扎进皮肉也浑然不觉。他强迫自己抬起头,目光越过乱石堆,再次投向土台上那个高大的身影。
玄黑铁甲在几支插在地上的火把映照下,反射着幽暗的光。青铜面甲依旧冰冷,如同亘古不变的寒铁。神将大人似乎正侧对着这边,微微仰头,望向…南方?少年顺着那方向看去,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他不懂。
就在这时,一阵更猛烈的夜风卷过,带着刺骨的寒意。少年猛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缩紧脖子。就在这瞬间,土台上的身影似乎被风拂动了披风下摆,微微侧转了角度。跳跃的火光,极其短暂地、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照亮了那青铜面甲眼孔边缘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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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浑身剧震!
他看到了!
在那冰冷的金属缝隙之后,根本不是什么幽绿如狼的魔瞳!那只是一双…眼睛!一双和他自己一样,属于人类的眼睛!只是那双眼睛深处,此刻翻涌着的,并非神将大人平时展现出的那种冻结灵魂的杀意或威严,而是…一种浓烈到化不开的、如同被撕裂的伤口般赤裸裸的痛苦!那痛苦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茫然?甚至是一丝…少年无法理解、却本能感到心口被狠狠揪了一下的…悲恸?
这惊鸿一瞥的发现,如同闪电劈开少年混沌的恐惧!神将大人…他…他也会痛?他也在…害怕?或者…难过?那个冰冷如魔神、挥手间便定下他们血肉生死的天狼神将,面具之下,竟藏着这样的眼神?
“呜…”一声压抑的呜咽再次不受控制地从少年喉咙里挤出,他猛地低下头,将整张脸都埋进冰冷的臂弯和粗糙的骨刀柄里,身体抖得更加厉害。但这一次,颤抖中似乎掺杂了某种截然不同的东西。那不再是纯粹的、被碾压的恐惧,而是混杂了巨大的震惊、一丝荒谬的茫然,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如同种子般悄然破土而出的…微弱的、复杂的情绪。他死死抱着骨刀,仿佛那是连接着某个巨大谜团的唯一线索,指节因用力而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
“快!这边!木杆插深!绑紧!对!斜着向外!绊马腿!”巴特尔的吼声已经嘶哑破裂,如同砂纸摩擦。他挥动着弯刀,刀鞘狠狠抽在一个动作稍慢的奴隶兵背上,留下清晰的红痕。
矮树林边缘,一片混乱的工地。奴隶兵们在十夫长的鞭策下,如同不知疲倦的工蚁,用拆下来的帐篷木杆、绳索,还有临时砍伐的树枝,在预定的位置疯狂地搭建着拒马和绊索。木杆被深深钉入冻土,相互交叉捆绑,形成简陋而尖锐的鹿角;绳索在低矮处拉紧,上面甚至胡乱绑缚着从营地垃圾堆里翻出来的破陶片、碎骨片,意图增加杀伤。空气中弥漫着汗水的酸臭、新断木头的青涩气息和冻土的腥气。
“陷足营!过来!熟悉你们的坑!”一个十夫长挥舞着棍棒,驱赶着那群最弱小的奴隶兵进入乱石堆区域。他粗暴地指点着:“你!躲这块大石头后面!你!爬进那个土坑!脑袋给老子缩进去!听到号令再冒头扔石头!扔完立刻趴下装死!懂不懂?”
汉人少年被推搡到一个狭窄的石缝前。石缝阴暗潮湿,勉强能容身。他抱着骨刀,蜷缩着身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瞟向远处的土台。
土台上,李铮的身影如同凝固的铁塔。他不再关注具体的布设,而是微微垂首,目光落在地面——那里,他用刀尖在冻土上刻下了一个极其简陋的符号。那并非匈奴文字,也不是汉字,更像一个箭头指向南方,旁边刻着几道深深的划痕,如同某种无声的计数,又像某种无法磨灭的烙印。
“投石手!集合!”另一处,临时被提拔为“投石营”头目的雀斑少年,正努力挺直自己瘦弱的胸膛,用变调的嗓音嘶喊着。二十来个投石手聚集在土坡后方相对开阔的背风处。地上堆满了从营地运来的、大小不一的石块。
“听…听我号令!”雀斑少年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模仿着神将大人冰冷的语调,“举…举石!瞄…瞄准前面那棵树杈!砸!”他率先奋力掷出手中的石块。石块在空中划出一道歪斜的弧线,“啪”地砸在距离目标树杈足有一丈远的冻土上,溅起一片土屑。
其他投石手也纷纷投掷。石块乱飞,准头奇差无比,大部分都偏离目标很远,只有零星几块砸中了树干,发出沉闷的响声。沮丧的气氛弥漫开来。
“蠢货!用点力气!腰发力!胳膊甩出去!”一个负责监督的十夫长气急败坏地吼道,上前一脚踹翻了一个动作软绵绵的投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