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骤然响起,压过了所有争吵。巴图如同暴怒的雄狮,分开人群,大步走到物资堆前。他那魁梧的身躯在火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满脸的横肉和虬结的胡须因愤怒而扭曲,白天凝固的血迹更添了几分凶悍。他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拍在旁边一个装粮食的木箱上,“嘭”的一声巨响,箱板都裂开一道缝隙。
“吵!吵什么吵!眼珠子都让狼叼了?!”巴图环视四周,目光如刀子般刮过那几个争吵的百夫长和贵族,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气,“这些东西,包括你们的人头,都是乌维大人的!怎么分,大人自有决断!谁再敢伸手,老子先剁了他的爪子!”
凶狠的目光和毫不掩饰的威胁让格日勒图、阿古拉等人瞬间噤声。他们脸上还残留着愤怒和不甘,但面对巴图这头人形凶兽和他背后那位深不可测的乌维大人,终究不敢造次。几个人悻悻地退后一步,眼神阴鸷地互相瞟着,又狠狠瞪了巴图一眼,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终究没敢再大声争执。
巴图重重哼了一声,像一座铁塔般守在物资旁,凶戾的目光扫视着四周,确保无人再敢妄动。营地的中心暂时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俘虏压抑的哭泣。
远离中央篝火喧嚣的营地边缘,靠近被圈押的俘虏群不远处,几堆较小的篝火旁,气氛截然不同。这里聚集着几十个归附的匈奴牧民家庭。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容枯槁,带着长途迁徙和战乱的疲惫与麻木。男人沉默地修补着破烂的皮袍或简陋的骨箭,女人小心地照看着篝火上烤着的少得可怜的食物,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蜷缩在母亲怀里,眼睛却死死盯着火堆上那块不大的肉干,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吞咽声。篝火的光只能勉强驱散一小圈黑暗,更衬得这片营地的冷清与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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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轻微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牧民们警觉地抬起头,看到李铮那标志性的墨黑大氅和青铜面具在昏暗的光线下靠近,顿时一阵骚动。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们,女人下意识地把孩子搂得更紧,男人则慌乱地放下手中的活计,匍匐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沙砾。
“乌维大人……”一个须发花白、脸上刻满风霜沟壑的老牧民(额尔德木图)颤抖着声音,代表众人开口,声音里充满了敬畏与惶恐。他们不知道这位以铁血和高效杀戮闻名的首领为何深夜来到他们这些卑微的归附者中间。
李铮勒住马,没有下马,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营地。青铜面具在跳跃的火光下明暗不定,更添神秘与威压。他没有说话,目光扫过那些惊恐的面孔,扫过篝火上少得可怜的食物,扫过孩子们因营养不良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
死寂般的沉默持续了十几个呼吸,压得牧民们几乎喘不过气。
终于,李铮抬起了手,指向营地中央的方向,对着身后两名沉默的亲卫做了个手势。亲卫立刻策马奔向中央物资堆。
匍匐在地的额尔德木图等人心脏几乎跳出胸腔,不知是福是祸。
很快,两名亲卫返回,马背上驮着沉重的物品。他们利落地翻身下马,在牧民们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将几具沉重的臂张弩和十几捆弩箭,还有两口袋分量不轻的粮食,放在了篝火旁的空地上。弩身乌黑冰冷,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箭簇尖锐,透着杀气。粮食口袋鼓胀,散发着诱人的谷物香气。
“这……”额尔德木图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难以置信地看向马背上的李铮,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周围的牧民也全都呆住了,怔怔地看着地上的东西,仿佛在做梦。
“拿着。”李铮的声音透过青铜面具传来,依旧低沉沙哑,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弩,给你们防身。箭,省着用。粮食,熬过这个冬天。”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因震惊而暂时忘却恐惧的牧民面孔,最后落在那几个孩子身上,停留了一瞬。
“乌维大人!天神在上!您……您是我们全族的恩人!”额尔德木图终于反应过来,激动得老泪纵横,挣扎着爬前几步,重重地将额头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其他牧民也如梦初醒,纷纷跟着磕头,哽咽的感谢声此起彼伏。
李铮没有再说话。他调转马头,墨黑的大氅在夜风中扬起,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无声无息地离开了这片被卑微的感激淹没的营地边缘。只留下那几具冰冷的汉弩、珍贵的箭簇和粮食,在篝火旁诉说着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实。
然而,就在这片感激涕零的营地后方,一处不起眼的阴影里,两双眼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正是白天因争夺战利品而被巴图呵斥的贵族阿古拉和他的一名心腹亲随。
阿古拉那双阴鸷的眼睛死死盯着李铮远去的背影,又死死盯着篝火旁那些对着汉弩和粮食叩拜的牧民,脸上肌肉扭曲,充满了怨毒和难以置信。
“汉弩……粮食……”阿古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低沉,如同毒蛇吐信,“他给那些卑贱的归附者……汉弩?!还有粮食?!”他猛地转向亲随,眼中闪烁着阴冷的光,“去!给我仔细盯着!看看还有哪些汉人的东西,被送到了不该送的地方!乌维……他到底想干什么?他的心,难道真的向着那些该死的汉人?!”他最后一句几乎是低吼出来,带着刻骨的寒意。
亲随用力点头,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然退入更深的黑暗,朝着营地的其他方向潜行而去。阿古拉则依旧站在原地,目光在远处中央篝火旁那些堆积的物资和眼前卑微的牧民营地间来回扫视,一个充满恶意的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戈壁的寒气刺骨,营地里大部分篝火都已熄灭或只余下微弱的炭红。中军那座比其他营帐略大、用厚实毛毡围成的帐篷里,却亮着一盏昏暗的油灯。
帐内陈设简单,一张铺着狼皮的矮榻,一张粗糙的木案。案上摊开几张硝制过的羊皮地图,上面用炭笔勾勒着山川河流和模糊的标记。李铮端坐案后,青铜面具已取下,放在手边。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年轻却已刻满风霜的面容。眉骨深刻,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如刀削般冷硬。只是那双眼睛,在面具卸下后,并未如想象中那样充满胜利后的锐利或疲惫,反而深陷在眼窝里,眼白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眼底沉淀着浓得化不开的阴郁和一种近乎麻木的沉重。连续不断的征战、杀戮、算计,如同无形的磨盘,碾磨着他的精神。
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将他的侧影投在粗糙的帐壁上,微微晃动,显得有些失真。
巴图和陈平侍立在下首。巴图依旧身披铁甲,脸上带着未褪尽的亢奋余烬,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对首领疲惫模样的担忧和不解。陈平则换上了一件相对干净的袍子,低眉垂目,姿态谦恭,如同一个不起眼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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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巴图的声音在寂静的帐内显得有些突兀,“战利品清单都在这里了。”他将一卷写满密密麻麻符号的羊皮恭敬地放在李铮面前的案上。“除了您吩咐拨给那些牧民的……其余的都按您的命令封存了。”提到那些被送出去的弩和粮食,巴图的语气里还是忍不住带出了一丝困惑和肉疼。
李铮没有去看那卷羊皮,目光依旧落在跳跃的灯焰上,仿佛那火焰里有什么东西在吸引他。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沙哑低沉:“战损?”
“回大人,”巴图立刻挺直腰板,“破阵锥折了七个兄弟,伤了十一个。其他各队战死十九人,伤三十余人,大多是轻伤。战马损失了二十多匹。”这在天狼骑历次的战斗中,已属于相当轻微的战损,尤其是在攻破一座有防御的戍堡的情况下。巴图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抚恤,加倍。”李铮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从我的份子里出。”
巴图愣了一下:“大人,这……”他想说这不合规矩,单于庭的赏赐还没下来,而且以往从未有过如此丰厚的抚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