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血染黄沙

“叔父!”巴图一把抓住哈森摇摇欲坠的雄壮身躯。哈森胸前插着两支折断的箭杆,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眼神涣散,仅凭一股悍勇之气支撑着没有倒下。

“巴……巴图?”哈森浑浊的眼睛似乎恢复了一丝清明,看清来人,嘴角咧开一个血沫翻涌的笑容,“好……好小子……”话音未落,身体一软,彻底昏死过去。

“带骨都侯走!”巴图狂吼着,将哈森推给身后亲卫。他血红的目光扫过战场,汉军前锋在破阵锥的冲击和南岸传来的撤退号令下,已经开始出现混乱和退缩的迹象。他再看向南岸浅滩方向,李铮率领的主力已经如同黑色的旋风,在弩箭开出的血路中,踏过汉军锋矢的残骸,正朝着卫青本阵所在的高坡凶猛扑去!而汉军本阵,在卫青的指挥下,并未崩溃,而是如同退潮的黑色礁石,正有序地向着东南方向收缩、退却。

“想跑?!”巴图眼中凶光爆射,狠狠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追!缠住他们!给大人争取时间!”

他正要催动破阵锥再次发起冲锋,突然,一道极其阴冷的目光如同毒蛇的芯子,扫过他的后背。巴图猛地回头,只见队伍后方远处,阿古拉正勒马停在一具被弩箭射穿的汉军重骑兵尸体旁。那尸体上的札甲被一支沉重的弩箭洞穿,箭尾兀自颤动。阿古拉脸上没有任何对战斗的关心,反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专注。他俯下身,避开众人的视线,用弯刀费力地切割着什么,然后迅速将一截染血的、带着精铁箭头的弩箭杆塞进了自己怀里!动作鬼祟而贪婪!

“阿古拉!你这杂碎在干什么?!”巴图暴怒的吼声如同炸雷。但距离太远,混乱的战场噪音瞬间淹没了他的怒吼。阿古拉似乎察觉到了巴图的目光,猛地抬头,阴鸷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更深的怨毒和阴冷覆盖。他不再停留,迅速打马,混入正在追击的天狼骑队伍中,消失在人马杂沓的烟尘里。

“妈的!”巴图恨恨地骂了一句,心中那股不安的阴云瞬间扩大。但现在顾不得了!他猛地调转马头,再次举起血淋淋的弯刀,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天狼骑!别让汉狗跑了!杀——!”

铁蹄再次踏碎血染的河滩,追着汉军撤退的烟尘,卷起新的死亡风暴。

南岸浅滩的血水尚未被河水冲淡,李铮已率精锐踏着敌尸冲上南岸。卫青本阵所在的高坡近在咫尺!他甚至能看清那“卫”字大旗下,那员汉将沉稳如山、正有条不紊指挥撤退的侧影!

“杀上去!”李铮低吼,啸月金刀直指高坡。战马嘶鸣,天狼骑战士如同嗅到血腥的群鲨,加速冲锋!

突然,高坡侧翼,一片看似平缓的河滩湿地下,无数枯黄的芦苇被猛地掀开!数百名身披泥浆草叶伪装的汉军强弩手骤然现身!他们显然早已埋伏于此,只等此刻!

“举弩——!”汉军校尉凄厉的吼声响起。

“嘣!嘣!嘣!嘣!”

又是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弓弦震响!比刚才天狼骑弩队更加密集!更加致命!数百支弩箭如同平地刮起的死亡风暴,带着凄厉的尖啸,劈头盖脸地射向正高速冲锋、几乎毫无遮掩的天狼骑!

冲在最前的数名天狼骑精锐连人带马瞬间被射成了筛子!人马的惨嚎混合着利箭入肉的闷响,惊心动魄!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散开!举盾!”李铮瞳孔猛缩,厉声嘶吼,同时猛地勒马侧转,沉重的啸月金刀在身前舞出一片泼水难入的刀幕!

“叮叮当当!”金铁交鸣声爆豆般响起!数支弩箭被他格飞,但巨大的冲击力依旧震得他手臂发麻!一支刁钻的弩箭擦着他头盔边缘飞过,带起一溜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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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后的亲卫就没那么幸运了。惨叫声接连响起,不断有人或马中箭倒下。冲锋的阵型瞬间被打乱,陷入短暂的混乱和被动。

这轮突如其来的伏击弩箭,精准、狠辣,为卫青本阵的撤退争取到了最关键的时间。当李铮挥刀磕飞最后一支弩箭,再次抬头望去时,那面“卫”字大旗已在亲卫铁骑的簇拥下,退到了更远处的一道缓坡之后,即将脱离战场。旗下,那员汉将勒马回望,隔着弥漫的硝烟和混乱的战场,目光似乎穿透了空间,与李铮青铜面具后的视线,遥遥对撞了一瞬。

没有愤怒,没有挑衅。那目光沉静如深潭,冰冷如寒铁,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审视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仿佛要将李铮,连同他身后那支装备着汉弩、战术诡异的“天狼骑”,彻底烙印在心底。

下一刻,大旗移动,彻底消失在缓坡之后。只留下遍地狼藉的战场和呛人的血腥。

“大人!追不追?”浑身浴血、如同地狱魔神般的巴图,带着破阵锥和部分轻骑,踏过浮尸遍布的金水河,冲到李铮身边,嘶声问道。他身边亲卫的马背上,驮着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哈森。

李铮的目光缓缓扫过整个战场。北岸,哈森的残部几乎死伤殆尽,草场的大火仍在蔓延,浓烟滚滚。南岸,汉军伏弩手在射完一轮后,已迅速遁入更深的芦苇丛,消失无踪。卫青的主力,已然远去,只留下烟尘。而自己脚下,是冰冷的河水、滚烫的鲜血、破碎的尸骸、燃烧的牧草……

他缓缓抬起手,止住了巴图和身后躁动不安的骑兵。青铜面具下,他的嘴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穷寇莫追。”四个字,沙哑而沉重,如同磨砂砾石。

他策马缓缓前行,踏过一具具倒伏的尸体,有汉军的,也有匈奴的。最终,他在一具被弩箭射穿了喉咙的汉军年轻士卒尸体旁停下。那士卒的眼睛瞪得极大,凝固着临死前的惊愕和茫然,至死还紧紧抓着一截被踩碎的、枯黄的牧草。他看起来如此年轻,甚至可能还不到二十岁。

李铮的目光在那张年轻却毫无生气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面具后的呼吸,几不可察地窒了一瞬。握着金刀的手指,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微微颤抖着。

“清点战场,救治伤员。”他再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澜,却仿佛带着金水河水的冰冷,“收拢……所有尸体。”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卫青消失的方向。那里,只有风卷起灰烬和血腥,在焦黑的土地上打着旋儿。烽烟已散,但空气里弥漫的血腥与焦糊,却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头。

金水河呜咽流淌,将血与火的故事,带向草原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