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看向洛德拉姆的目光，已经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近乎促狭的同情，以及一种“这下可精彩了”的看好戏意味。她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这个极其人性化、带着“我家倒霉孩子又闯祸了”意味的动作，彻底冲散了她身为前领主的最后一丝威严感。

“亲王殿下，” 贝拉的声音依旧温和，但每个字都像是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洛德拉姆那刚刚放松没多久的神经上，“我想，我们关于‘宁静假期’的日程，需要做一些……临时的、重大的调整了。”

洛德拉姆的心缓缓沉了下去。他维持着表面的镇定，甚至重新端起了那杯洒掉一些的茶，仿佛这样能给他带来一点支撑。“请说，贝拉女士。我洗耳恭听。” 他的声音平稳，但握着杯柄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贝拉走到洛德拉姆对面的座椅坐下，将手中稳如泰山的茶杯放下，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用一种清晰、缓慢、确保每个字都能被充分理解的语调，开始“播报”：

“我刚刚收到了巴尔克的即时同步。情况如下——”

她故意停顿，欣赏着（或者说观察着）洛德拉姆那完美面具上一闪而逝的裂纹。

“——他的一位‘兄长’，您的老友，来自北境的传奇泰坦，凯兰·铁影阁下，于今日稍早时分，携其子凯因将军，及……一群活力四射、对熔铁风情充满好奇的‘小客人’，造访本城。”

洛德拉姆的嘴角，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

“凯兰阁下兴致颇高，前往大斗兽场观摩。期间，应观众热情邀约，与斗兽场‘镇场之宝’——熔岩巨兽‘弑魔者’格里姆洛克，进行了一场……嗯，‘酣畅淋漓’、‘势均力敌’的‘友好交流’。” 贝拉的语气平铺直叙，但“酣畅淋漓”、“势均力敌”这几个词从她口中吐出，结合刚才那地震般的动静，其背后含义不言而喻。

洛德拉姆闭上了眼睛，似乎想将脑海中自动生成的、某个金色巨人和百米熔岩怪兽对轰的画面驱散。额角那刚刚“舒缓”的神经，开始突突直跳。

贝拉的话还没完，她继续用那平稳的、却字字诛心的声音说道：“据巴尔克描述，交流过程‘精彩纷呈’，结果‘令人满意’。凯兰阁下展现了无愧于其传奇之名的勇武，而格里姆洛克也……得到了充分的‘运动’。目前，凯兰阁下已被斗兽场数万观众尊称为‘泰坦之王’，气氛热烈。”

洛德拉姆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重新睁开眼睛，看向贝拉，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但只看到了对方眼底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名为“事实如此，请节哀”的光芒。

“所以，” 洛德拉姆的声音比刚才干涩了一些，“凯兰，现在在斗兽场，享受他的‘王者时刻’？带着……我的学生们？”

“是的。” 贝拉点头，然后，抛出了真正的、让洛德拉姆瞬间感到“末日降临”的重磅炸弹，“而且，巴尔克还说，凯兰阁下鏖战之后，豪情更胜，对故友思念之情犹如熔岩喷涌，难以自抑。因此，他已命人在行宫宴会厅设下薄宴，并让我务必转达——”

小主，

她看着洛德拉姆瞬间僵硬的表情，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复述：

“——请洛德拉姆老友，务必赏光，前来一聚。他有三桶熔铁最烈的‘烬心酒’亟待与老友共饮，更有关于‘学院教育’与‘假期安排’的若干‘心得’，急需与院长阁下……当面、深入、诚恳地交流。”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笼罩了观景露台。

只有远处熔岩湖永恒的低吼，以及洛德拉姆脑海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发出不堪重负的、即将崩断的哀鸣。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茶杯放回桌上，这一次，杯底与杯托发出了清晰的、带着颤音的碰撞声。他抬起头，望向远方斗兽场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建筑，看到那个正被万众簇拥、红光满面、摩拳擦掌准备来找他“算总账”的老泰坦。

几秒钟后，洛德拉姆缓缓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从指缝中，传出一声压抑的、混合了无尽疲惫、荒谬绝伦、以及“果然逃不掉”的认命感的呻吟：

“凯兰……这个老混蛋……他怎么追到这里来的？！还带着……那群作业犯？！”

他放下手，脸上那副完美的、优雅的、属于度假院长的面具已经彻底碎裂，只剩下真实的、生动的、如同被推上火刑架般的头疼与黑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