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尊风告诉王英,“明天有人要和你聊聊。”
谁?
还能是谁,谭笑七呗。
这一夜,海风带来的不是自由,而是他女儿指尖流出的陌生钢琴曲。
他在黑暗中摸索,用指甲一遍遍刮擦地板,不是计算时间,是在确认自己尚未疯掉。
腥的。
空气是腥的。不是猴岛上那种丰饶到几乎腐败的、混杂着草木汁液、动物体味、海产腥膻和暴雨后泥土蒸腾气的浓烈腥咸。这里的腥气很单薄,也很固执,是铁锈、陈年油污、死水潭和某种工业溶剂混合后,被咸湿海风反复浸泡又晾干的味道。它从门缝底下、从墙壁不知名的细小裂隙里渗进来,丝丝缕缕,粘在鼻腔深处,洗不掉。
王英背靠着最里面那面墙,蜷坐着。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带着南方海边特有的、永远也散不尽的潮气,沁过单薄的裤子,贴着皮肤,冰冷而实在。猴岛的石洞地面也是潮的,但那种潮是活的,有苔藓的柔软,有地下小虫爬过的微痒。这里的潮是死的,像一块正在缓慢霉变的巨大尸布。
黑暗很浓。不是猴岛没有月亮的夜晚那种纯粹、厚重、能将一切形状吞噬的黑暗。这里的黑暗掺了杂质。远处,是隔着码头的水面,有大型船舶偶尔拉响的、闷雷似的汽笛。更近些,不明来源的嗡嗡震动时断时续,像是巨大机器沉睡中的鼾声。头顶极高处,他刚被扔进来时曾拼命仰头看过,有一道极细的缝隙,或许是天窗的边缘,此刻漏下一点模糊的、非自然的暗红。不是星光。是某个永不熄灭的安全灯,或是城市光污染在天际涂抹的余烬。这点光非但没带来慰藉,反而让黑暗有了层次,有了具体的、压迫性的形状。
吴尊风说,“明天有人和你聊聊,”语气平淡,甚至算得上温和,像在通知一件无关紧要的日程。没有威胁,没有嘲弄,连一丝多余的起伏都没有。可这句话落进这腥黑的寂静里,却比猴岛上任何一次直面野兽或风暴的咆哮,更让王英从骨髓里渗出寒意。
“聊聊”。
明天,要“聊”了。在离开了猴岛,回到了海市,这个曾经是他全部世界的地方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