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笑七靠进宽大的皮椅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高碎的叶子在杯底缓缓旋沉。他想起巴黎此刻应该是后半夜,不知道虞大侠顺不顺利。他又想起吴尊风口中的“石斑”,那可不是餐桌上的美味。
人生就是这样。筵席总要散,新人总会来,旧茶喝惯了也能提神。而该办的事,该见的人,该了的账,就像潮水,到时候就会涌到码头上。
他轻轻吹开浮沫,又喝了一口茶。茶有点凉了,苦味更重,但也更醇厚。他放下杯子,目光重新投向桌上的文件,钢笔在纸上划下第一个字。
等待的计时,已经开始。
谭笑七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九点四十分。
按王小虎的性子,要是感觉谭笑七哪里不对,最迟中午准会一头撞进22号大楼来,她要是没来,反而清静,自己下午便能从容地去见王英。
茶水已经续过一道,高碎的滋味在第二泡时变得温和些。谭笑七刚翻开一份报表,那部私人手机就在红木桌面沉闷地震动起来,嗡嗡声贴着木头传开。屏幕闪烁,这个时候,是谁?
谭笑七眼神沉了下去,直觉让他让铃声响到第五下,才慢条斯理地划开接听,将听筒贴到耳边。
“喂。” 他的声音平淡得。
那头先是一阵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然后才是那个苍老了许多,却淬着毒火的声音传来:“谭笑七……”
谭笑七向后靠进皮椅,嘴角扯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语调却陡然变得轻快甚至亲昵“哟,是钱老啊。” 他故意停顿了半拍,像在确认什么,然后才不紧不慢地送出下半句,字字清晰:“您怎么还没死?”
电话那头死寂了一瞬。谭笑七几乎能想象出钱景尧此刻面容扭曲捂着的样子。那还是他亲手送给这位“前辈”的“临别纪念”。自那之后,这是第一次直接对话。
“谭笑七!” 钱景尧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哑,但竭力维持着最后一点虚张声势的体面,“少他妈得便宜卖乖!”
谭笑七没说话,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等着下文。
“我家乐欣,” 钱景尧说到这个名字时,语气里有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痛恨、屈辱,还有一丝无奈的软肋被捏住的颓唐,“她怀孕了。是你的种。”
敲击桌面的指尖停了。
钱景尧听不到回应,语气变得更加急迫,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哀求的威胁:“咱们停战!就为这个孩子,停战!她今天,今天已经动身去海市找你了。我警告你,谭笑七,好好对她!不准再伤害她!要不……要不我豁出去这把老命,跟你拼了!”
最后那句“拼了”,听起来色厉内荏,更像穷途末路的老兽发出悲鸣。
谭笑七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接电话时更冷,也更平淡,听不出丝毫波澜:“说完了?”
“你……”
“钱老,”谭笑七打断他,语气甚至算得上客气,却让电话那头的人瞬间噤声,“第一,你说停战就停战?游戏有游戏的规矩,不是你喊停就能停。第二,” 他顿了顿,“钱乐欣来不来,是她的事。至于怎么对待她……”
他轻轻笑了一声,短促而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