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下)

修面结束,剃头匠拿出一面小圆镜举到王英面前。

就是这一刻,谭笑七往前倾了倾身体,几乎把脸完全贴在了通风口的铁栅上。他要看清王英看见自己时的第一反应。

镜子里出现了一张陌生的脸。短发,干净,轮廓分明。王英盯着镜中的自己,足足有五秒钟没有任何表情。那五秒里,他的脸像一张白纸,什么情绪都没有。

然后,变化开始了。

他的眉头极其缓慢地皱起,不是困惑,而是一种辨认——像在努力认出镜子里的这个人是谁。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吸了半口气,但没有吐出来。眼睛从茫然逐渐聚焦,瞳孔收缩,仿佛被镜中的影像刺痛。

最让谭笑七感兴趣的是王英的眼神变化。那眼神起初是空洞的,然后闪过一丝极短暂的困惑,接着是一种恍然大悟的震撼,最后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悲哀。

他认出来了。那个镜中人是“王英”,不是岛上那个只为生存活着的生物,而是有过去、有身份、即将面对审判的“人”。

剃头匠收拾好东西,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王英一眼,又快速瞥了一眼通风口的方向——谭笑七确信自己的位置绝对隐蔽,但那老头的眼神似乎还是若有若无地扫过了那片阴影。

然后,剃头匠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句:“他在外面看着。”

门关上了。

囚室里只剩下王英一人。他还坐在那张矮凳上,围布已经解下,堆在脚边。头发和胡须的碎屑散落一地,像某种蜕下的皮。

谭笑七等待着。他想知道王英在得知自己被窥视后,会有什么反应。

王英没有立刻动。他仍然看着镜子原先所在的位置,尽管镜子已经被拿走了。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抬起手,用手指触摸自己的脸颊,从颧骨到下颌线,再到光滑的脖子。那动作不像在确认触感,更像在描摹一张地图,一张刚刚被重新绘制过的、属于自己的地图。

然后,他转过头,直接看向了通风口。

谭笑七本能地往后一缩,尽管知道对方不可能透过黑暗和铁栅看见自己。但王英的目光笔直地、准确地投向了这个方向,仿佛他一直都知道那里有双眼睛。

两人的目光在想象中相遇了。隔着水泥墙、铁栅栏和精心维持的伪装,隔着审判者与被审判者的身份。

王英的脸上没有任何愤怒或惊讶。他的表情平静得可怕,只有那双刚刚被清理出来的眼睛,在囚室昏黄的灯光下,亮得惊人,也冷得惊人。那眼神在说:“我看见了。我知道你在那里。”

谭笑七终于从通风口退开。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发现自己的手心不知何时渗出了一层薄汗。这个发现让他感到一阵不快——作为观察者,他本该完全置身事外。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傍晚的天光。谭笑七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让尼古丁平息那点不该有的波动。

囚室里,王英慢慢从凳子上站起来。他走到墙角,靠着墙壁滑坐下去,闭上眼睛。脸上的皮肤还在微微刺痛,散发着廉价须后水的刺鼻香味。那气味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包裹着他,提醒他:荒岛已经远去,而真正的囚禁,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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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风口外的走廊里,脚步声渐行渐远。但王英知道,那双眼睛只是暂时移开,它总会回来的。

他摸了摸自己光滑的下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没有弧度的笑意。那笑容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游戏开始了。而这一次,至少他有一张干净的脸可以用来面对。

剃头匠离开后,囚室里那股混杂着皂角、头油和新鲜伤口的气息,还固执地悬在空气里。王英坐在地上,手指反复摩挲着光滑得陌生的下巴和脸颊,皮肤的触感让他觉得既脆弱又新奇。那是一种被剥去甲壳后的裸露感。

就在这时,铁门下方专用于递送饭食的方形小洞,传来了熟悉的、令人胃部本能收缩的刮擦声。每日不定时一次,那声音如同例行的羞辱。

王英没有动。过去几天的经验已经教会他,期待只会让接下来那碗东西更难以下咽。那是看守吃剩的、不知来自何时的残羹冷炙,米饭、菜汤、甚至可能混着些烟蒂和骨渣,被潦草地搅和在一起,颜色暧昧,气味混沌。谭笑七和吴尊风的主意堪称精准的折磨:饿不死你,但也别想从食物里汲取半分多余的力气或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