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一失去自由,谭笑七在脑海中清晰构筑着这个预案。不是“如果”,是“万一”。一旦他被那无所不在的“审视”困住,动作变形,通讯受阻,智恒通庞大的体系不能停滞,更不能陷入内耗。邬总回到海市,就等于在风暴袭来的航线上,预先建立了一个拥有完整指令权和资源库的备用指挥中枢。这个中枢不显山露水,却能依据既定战略和局势变化,做出反应,稳住基本盘,执行计划,甚至能在某些时候,与他这个身处“鱼缸”中的核心,保持某种单线联系或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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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硬木桌沿。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绒布,紧紧裹住这栋位于人民大道的22号大楼。他的思绪却比夜色更沉、更缜密,如同精密仪器的齿轮,一环扣着一环,冷静啮合。
世界上没有十全十美的好事,也没有十全十美的坏事。他反复咀嚼这个道理。王英如果恰到好处地在那些“尾巴”面前对自己开枪,那画面,光是在脑海里勾勒,就让他感到一种近乎残酷的“完美”。只要王英向自己开枪,他相信吴德瑞和吴尊风的手下一定会一拥而上,对付手持武器的王英。至于杨一宁即将加入自己的因果中,谭笑七决然想不到。
那些奉命监视的眼睛,瞬间就会从麻烦变成他最权威的“证人”。他们会亲眼目睹一场“罪有应得”的了断,写下无可指摘的报告。一桩可能牵扯他的人命官司,就会随着枪响,被干干净净了结在当场。只会留下他的“无辜”与“震惊”。这比任何精心编排的谎言都更有效力。也会让王小虎相信,谭笑七没想过害王英,而小虎的爸爸却无时不刻想要谭笑七的命。
他点燃一支烟,青白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镜片后锐利的眼神。下一步,是王英的“越狱”。这步棋的时机,必须扣在钱景尧的刺杀之后。那才是大局。他需要等待结果,评估风浪高低,才能决定何时放出王英这只风筝,以及,放多长的线。
只要能安然回到海市,他会给吴尊风发出信号——简单、日常,不落痕迹。然后,他会恢复“正常”生活,带着机灵又沉默的王小虎,每日按时出现在22号大楼,打卡,出入,表现出一种刻意维持的、近乎固执的规律。那就是信号,是诱饵,是为王英搭建的舞台。他要让“他”看到复仇的机会,自己行动起来,走进设定好的下一幕。
烟燃到了尽头,烫到手指。谭笑七面不改色地将其摁熄。思考向更深处潜去,如同水鬼沉入寒潭。
临高。这个地名跳了出来。牙医冯的诊所在临高,这是一个现成的点。那么,是不是该围绕这个点,再织一张小网?给王英在临高安排一个临时的、“金屋藏娇”的落脚点?不,不止是落脚点。这个地方必须具有某种功能,能自然与牙医冯产生联系,又能在未来某个时刻,成为一个“巧合”的支点。
关键是陈明。谭笑七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这个胆怯的年轻女人,是一颗绝佳的闲棋冷子。得让老吴找个合情合理的理由,带陈明去一趟临高,去认认那个“门”,去和牙医冯打个照面。不需要多说什么,只需要留下印象。
在未来,当杨一宁和她手下那些嗅觉灵敏的警员像猎犬一样开始追踪王英消失的线索时,陈明将会带着后知后觉的惊恐回忆起:“我好像……跟王英去过那里,见过一个牙医,那附近是不是有间空屋?”她的证词,那种未经雕琢的、甚至模糊的回忆,将比任何刻意的安排都更有说服力。陈明会成为一道微妙的光,照向谭笑七希望的方向,同时将他自己的身影,从嫌疑的聚光灯下轻轻推开。
事后他将重谢陈明,给她一大笔钱,让她自己安排未来。
夜更深了。谭笑七推开面前的纸,上面凌乱地画着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关系线与关键词。整个计划在他脑中已形成一幅清晰而险峻的构图,每一步都踩在悬崖边缘,却又彼此支撑,维持着危险的平衡。他就像一位置身事外的导演,冷静地调度着舞台、灯光与演员,准备上演一出惊心动魄的大戏。而戏中的每个人,无论是王英、陈明、吴尊风,还是那些“尾巴”,甚至包括那位尚未殒命的钱景尧,都将在不自知中,扮演他早已为他们设定好的角色。
只是,在这一切冰冷算计的最深处,连谭笑七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是,他如此执着于操控“见证”与“巧合”,或许正源于内心深处对“失控”最深的恐惧。他试图用逻辑的绳索捆住命运的咽喉,却忘了绳索本身,也可能成为绞索。
但此刻,他只觉得思路无比清晰,如同被寒冰擦拭过的刀刃,只待出鞘,划破那看似密不透风的现实之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