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笑七终于将目光从剩下的照片上移开,好整以暇地投向王英。他看着王英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冷汗涔涔而下的模样,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愉悦的弧度,那笑容里充满了掌控一切的戏谑。
“没看错,是你。”谭笑七的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天气,“那姑娘是你的小情人陈明。你俩,今天上午,坐飞机去桂林旅游。”他将每个词都清晰地、缓慢地吐出来,像在欣赏王英随着每个字而更加剧烈的颤抖。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探照灯般锁定王英失神的眼睛,缓缓补充道,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千钧:
“你再仔细看看,照片上那人,跟你多像。”
“对了,巧得很,他也镶了七颗金牙。”
房间里死寂一片,只剩下日光灯持续不断的低频嗡鸣,和王英越来越粗重、混乱的喘息声。那两张色彩鲜艳的照片,此刻在他手中重若千钧,那上面的笑容和金灿灿的光点,正一点点碾碎他最后侥幸筑起的防线。
谭笑七是在告诉王英:你看,外面已经有一个“你”了。同样的脸,同样的金牙,身边是你的小情人。他正拿着你的身份,大摇大摆地走向你梦想的温柔乡。
那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那个“王英”可以继续“活”着,可以因为“意外”消失在桂林的山水之间,或者更简单,直接“被消失”。而真正的你,王英,此刻坐在这里的你,将从此成为一抹无人知晓的幽魂。你的存在,你的身份,甚至你可能的“死亡”,都将被那个赝品无缝接管。陈明?她会陪着那个“你”,直到失去价值,或者一起“消失”。谁会追究?谁又能分清?
“老实交代”,是给你一条生路,一条还能以“王英”这个名字存在的、或许狭窄却确实存在的路。
不交代?
魏汝之的目光,终于从空白的墙壁上移开,落在王英剧烈起伏的胸口,又滑向他手里几乎要被捏烂的照片边缘。他的眼神平静无波,却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剖开了那艳丽画面下的森然寒意。
王英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咯咯作响,比刚才试图辩解时更加剧烈。那不仅是恐惧,更是一种彻骨的冰凉——他清晰地看到了另一条道路的尽头,那里没有审讯,没有笔录,只有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影子,取代他走完余生,或者,走向终结。
谭笑七给他的,从来不是选择题,而是生死簿上,两种不同笔迹的签名方式。
他像一尊骤然被抽走所有力气的泥塑,僵在那里,只有眼珠在疯狂震颤。那两张照片从他指间滑落,飘飘悠悠地落在水泥地上,背面朝上,像两片枯萎的叶子。但他的视线早已不在照片上,而是像生了根一样,死死焊在谭笑七的脸上,不,是焊在那身笔挺的、象征权力与程序的检察官制服上,以及制服包裹下的那个具体的人。他的目光贪婪地、一寸寸地刮过谭笑七的额头、眉骨、鼻梁、嘴角……那些他原本在高压下不敢细看的轮廓,此刻在极度紧绷的神经下被无限放大,与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印象疯狂比对。
谭笑七依旧坐着,姿势都没变,只是敲击公文包的手指停了下来。他迎上王英的目光,眼神深不见底,像两口古井。
“你是谭笑七?”王英喃喃自语,声音干哑得像砂纸摩擦。随即,他猛地摇头,幅度大得吓人,“不对!不对!你不是谭笑七!”
他仿佛陷入了某种癔症,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眼眶,血丝密布。
他的目光再次聚焦在眼前这个“谭笑七”身上,挺拔,甚至算得上魁梧,坐在那里就有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骨架轮廓,那眉眼的间距,那下颌的线条……
一个荒诞绝伦、却又在绝望中闪闪发光的念头,像毒藤般死死缠住了他濒临崩溃的理智。
“谭笑七是个小豆子!”王英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破音,带着豁出一切的疯狂和窥见秘密的颤栗,“你是他弟弟?!不对,年纪对不上……孪生?对!孪生!你是他的孪生兄弟!是不是?!”
他喊了出来,像是用尽了肺部最后一点空气。他死死盯着谭笑七脸上每一丝最细微的变化,试图从那张波澜不惊的面具上,找到裂痕,找到证实这疯狂猜测的证据。他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能解释一切异常、能颠覆眼前绝境的救命稻草——如果连审问他的人都是假的,那所谓的证据、威胁,是不是也都建立在流沙之上?
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谭笑七终于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