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启程饺子(中)

二叔最先背着手踱步进来,身上的开衫毛衣带着晨起特有的随意。他一眼就看见灶台边刚解下围裙的侄子,却没正眼去瞧,径直走向那口冒着诱人热气的大锅。

“起这么早?”谭二叔的声音不高,带着刚醒不久的微哑,他拿起灶台边一个蓝边小碗,用长柄勺轻轻搅动着锅里稠亮的卤汁,琥珀色的汤汁裹着肥肠和肝尖,在勺间颤动。“昨天后半夜才回来的吧?”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手腕一沉,舀起半碗,特意撇开了表层的浮油。他对着碗沿小心吹了吹气,几缕热气散开,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眼睛。

谭笑七将围裙搭在椅背上,指尖还残留着蒜泥的气味。他走到二叔身侧,挨得很近,声音压得低低的,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二叔,”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二叔手里那碗微微晃动的炒肝上,“要是我昨天晚上不住京广中心,甄英俊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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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二叔吹气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笑意没到达眼睛,反而让镜片后的目光显得更深。他没看谭笑七,注意力似乎全在那半碗吹凉了些的炒肝上,用勺子轻轻拨弄着。

“智恒通大厦附近,”他慢悠悠地开口,每个字都吐得清晰,“有几家上档次的酒店?”他这才侧过脸,瞟了侄子一眼,眼神里带着长辈看透小辈把戏的洞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调侃的锋利,“你谭总,”他故意用了这个稍带距离感的称呼,“不可能屈尊去住小旅馆吧?”

他舀起一小勺炒肝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着肥肠的软糯,才接着说道,语气更加笃定,甚至带着点看透世情的了然:“你就是要个标间——”他放下勺子,碗底与桌面发出轻微的一声“磕”,“甄英俊的人,都能想法子给你‘升’到总统套房去。信不信?”

他的话里只有一种对既定规则和人情网络的透彻认知。那碗炒肝的热气还在袅袅上升,隔在两人之间,像一层薄雾,模糊了彼此脸上更细微的表情,却让话语里的机锋,显得越发清晰而冰凉。、

谭二叔的话音刚落,还没来得及将碗里那口吹凉的炒肝送进嘴里,身后餐厅门口便猛地炸开一声欢呼,不,是两声重叠在一起、带着不同音色却同样雀跃的呼喊:“炒——肝——!”

堂姐的声音还残留着一点刚醒的沙哑和昨夜哭过的鼻音,却掩不住那骤然被熟悉香气点亮的惊喜;王小虎的嗓门清脆又有点莽撞地冲出来,尾音高高扬起。

两人像是被同一根绳子牵着,几乎是并排挤进了不算宽敞的餐厅门口,眼睛直勾勾地锁定了灶台上那口热气蒸腾的大锅,鼻翼都不由自主地翕动着。

谭二叔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浪”惊得手一抖,险些洒了碗里的宝贝。他赶紧端着碗侧身往旁边一闪,敏捷得不像个长辈,脸上却瞬间漾开了实实在在的笑意,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先前与侄子对话时那点深藏的机锋被这鲜活的烟火气冲得无影无踪。他看着那两个眼巴巴的“馋虫”,故意板起脸,眼里却全是慈爱:“急什么?烫着呢!没点规矩。”

堂姐已经凑到了锅边,深吸一口气,浓郁复杂的香气让她眯了眯眼,仿佛一夜的郁结都被这热气化开了一些。王小虎则挠着头,目光黏在肥肠上挪不开。

谭二叔这才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正在水槽边不紧不慢洗手的谭笑七,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排:“你半夜的飞机,对吧?”没等侄子回答,他自顾自地点点头,语气更加笃定,像是在宣布一件顶重要的大事,“晚上包饺子。老话儿说得好,‘启程饺子落脚面’,给你送行,咱们还是猪肉韭菜馅儿的!”

“猪肉韭菜馅”几个字他说得格外响亮,带着一种家常至味的郑重。仿佛这顿饺子,不仅仅是一餐饭,更是一个锚点,一种仪式,要把即将远行的人牢牢系在家常的、安稳的、充满生鲜气息的土壤里。韭菜的辛香,猪肉的丰腴,面皮的柔软,都在这一句话里被提前赋予了团圆的、祝福的重量,沉甸甸地压过了凌晨时分可能存在的离别与风险。

餐厅里,炒肝的浓香与即将到来的饺子馅的想象,混合成一种无比扎实的暖意。谭笑七擦干手,转过身,看着二叔脸上不容置喙的慈爱,堂姐和王小虎盯着炒肝发亮的眼睛,轻轻“嗯”了一声,眼底深处那丝常年萦绕的冷锐,似乎也被这满屋的烟火气,柔化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