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深深吸了一口,让烟雾在肺里转了个圈,才缓缓吐出。隔着淡蓝色的烟雾,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谭笑七脸上,像是在审视一件刚刚打磨好的器具。
“说吧,”他的语气平和得近乎家常,仿佛只是在询问今晚想吃什么菜,“你的具体计划是什么?”
谭笑七握着尚且温热的打火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冰凉的花纹。一股极其怪异的感觉,顺着脊椎慢慢爬升。橘黄灯光下,书房里线装书泛着幽光,墙上挂着不知哪位名家的水墨山水,空气中是醇厚的墨香与烟丝焦苦味,这分明是一位手握权柄的高级干部,最典型不过的书房。而此刻,这位“高级干部”正用讨论菜市场物价般平和的语调,询问他侄子,如何具体实施对另一位“高级干部”的暗杀。
这感觉真有点,真有点倒反天罡了。
“想辙让他下了飞机想去卫生间,我的人在里边动手!”
谭笑七说完那句简要至极的计划后,书房里出现了短暂的沉寂。只有二叔烟斗里烟草燃烧时细微的“咝咝”声,像某种危险的倒计时。她自己说完都有些恍惚,这计划简单得近乎粗暴,与她之前构想的精密网络相比,简直像孩童的涂鸦。
二叔没有立刻评判。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让浓烈的烟雾在口腔和肺叶里滚过一圈,然后缓缓从鼻孔喷出两道笔直的烟柱。烟雾后面,他的眼神像浸在深潭里的卵石,冰冷而沉实。
“国际到达,下了飞机到机场出口,”他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像用钝刀刻出来的,清晰而缓慢,“会路过三个卫生间。”
谭笑七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两次从国外回来都是乘坐私人飞机。
“第一个,在刚出廊桥的通道连接处,人多,嘈杂,保洁频繁。”二叔伸出粗糙的食指,在空中虚点了一下,仿佛面前就挂着机场的平面图。
“第二个,在免税店长廊的中间位置,客流稳定,旁边就是机场警务室。”
“第三个,在通过边防检查之后,提取行李之前,那里相对空旷,旅客经过长途飞行后,在这里放松警惕去方便的最多。”
他每说一个,谭笑七的胃就跟着抽搐一下。她脑子里那幅原本清晰的行动图景,突然被硬生生塞进了三个几乎一模一样的、贴着瓷砖的灰色空间,变得模糊而重叠。
二叔的目光从烟雾后面穿透过来,直直钉在她脸上,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探讨的意味,只有赤裸裸的诘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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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具穿透力,“他会走进哪个?”
问题像一把冰锥,刺穿了谭笑七思维里那个一直被他忽略的、致命的盲点。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紧。是啊,钱景尧不是程序,他有自己的生理时钟和突发状况。也许飞机上咖啡喝多了,一下飞机就急;也许他刻意避免人多眼杂的第一个;也许随行保镖会建议去更私密的VIP休息室……
没等她缓过神,二叔的第二个问题接踵而至,更重,更沉:
“你的人在哪个卫生间里,‘提前’做准备?”
“轰”的一声,谭笑七感觉自己的思维架构在内部崩塌了。不是哪个的问题,而是每一个都可能,也都不可能。提前在所有卫生间布置人手?且不说如何避开无死角的监控和巡逻,如何让杀手长时间潜伏在充满异味和人来人往的厕所隔间而不被发现,单是协调和不确定性,就足以让整个计划变成一个笑话。如果钱景尧偏偏一个都没进呢?如果他使用了头等舱旅客的快速通道,哪里有独立的、更安全的卫生间呢?
瞬间胃疼。
那是一种真实的、生理性的绞痛,从胃部深处痉挛着蔓延开来。冷汗倏地渗出额角,后背的衬衫似乎也贴在了皮肤上。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智力被彻底碾压、计划根基被瞬间抽空的恐慌和自我怀疑。他一直以为自己算得够细,够周全,可在二叔这种老辣的目光下,那看似巧妙的“卫生间伏击”,漏洞大得像个筛子,幼稚可笑。灯光下,谭笑七甚至觉得二叔脸上那些被岁月和油烟刻出的皱纹里,都写满了无声的嘲弄。
书房里,墨香与烟味依旧固执地缠绕着,但之前那种“倒反天罡”的荒诞感,此刻已被一种更为彻骨的寒意取代,那是面对真正深不可测的老江湖时,意识到自身无知的寒意。
谭笑七的胃还在隐隐抽搐,脑海里正混乱地试图修补那三个卫生间的漏洞。二叔的声音却又响了起来,不紧不慢,像在推导一道数学题:
“除非,”他吐出一个词,烟斗在指尖转了转,“钱景尧下飞机后,第一和第二个卫生间,‘因故’关门检修,只有第三个开放。”
这个假设让谭笑七灰暗的思绪里透进一丝光,但随即,更大的阴影笼罩下来。
二叔抬眼看着她,那目光里没有提供解决方案的暖意,只有更深的审视和质疑:“可这又产生一个问题,头两个卫生间关闭,所有刚下飞机的乘客,都会涌向那唯一开放的第三个。排队,拥挤,人来人往,众目睽睽。”
他顿了顿,让这个画面在谭笑七脑中清晰起来:焦急等待的队伍,不耐烦的交谈声,孩子的哭闹,保洁推车,一个绝对不适合动手的嘈杂环境。
“这极大地增加了你的人的动手难度,”二叔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手术刀般精准地剥离着计划最后一层侥幸,“混乱可能是掩护,但更是不可控的变数。任何一个意外的目击者,一次不合时宜的闯入,甚至一声惊叫,都可能让事情脱离掌控。”
然后,他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砸在谭笑七刚刚升起的那一丝希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