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吉普在胡同口就进不去了。
甄英俊被两个战士搀着下了车。他腿软,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那两个战士架着他的胳膊,把他拎起来,像拎一只被抽了骨头的鸡。
他站直了,看着眼前的胡同,这是他每天都要走的胡同。青砖灰瓦,槐树遮荫,地上铺着磨得发亮的石板。往常他走在这条路上,脚步生风。
两个战士架着他往前走,岳知守跟在后面。那班战士下了车,排成两列走在最后。一行人踩着石板路,脚步声杂沓,在安静的胡同里显得格外刺耳。走到那扇朱红的大门前,甄英俊停了一下。
广亮大门,台阶五级,抱鼓石上雕着缠枝莲。门钉纵九横七,六十三颗,亲王的规制。这扇门是他花了多少力气才弄成的?他记不清了。只记得当年改这个门的时候,胡同里的老住户都出来看,有人撇嘴,有人嘀咕,他全当没听见。这京城里,门就是脸面,脸面大过天。
门虚掩着。往常这个时候,门房里的警卫早该迎出来。今天没有。门房里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岳知守上前推开门。
甄英俊被架着迈过门槛。迎面是一字影壁,磨砖对缝,壁心的琉璃“福”字在阳光下泛着光。影壁前的青石鱼缸还在,几尾红鲤游来游去,水面上漂着睡莲叶子。他每次进门都先看这鱼缸,看鱼看水,心里舒坦。今天他看了一眼,什么感觉都没有。
转过影壁,和那棵玉兰树,是第一进院落。
倒座房七间,灰墙灰瓦,红木花窗,窗上糊着澄心堂纸。房檐下站着他那四个贴身警卫。他们站成一排,手垂着,眼睛看着地,谁也不抬头。甄英俊从他们面前走过。往常他走到这儿,他们齐刷刷地喊“首长好”,嗓门一个比一个大。今天没人吭声。他走过的时候,余光瞥见离他最近的那个叫大壮的,跟了他五年,肩膀哆嗦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也许是没表情。他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脸了。穿过倒座房之间的过道,进了垂花门。垂花门还是那么气派。两根垂莲柱悬在半空,柱头的莲花苞雕得层层叠叠。门楣上的“吉祥如意”还在,六角形的门簪,每枚簪面刻一个字。门扉朱红,平时关着,走两侧的角门。今天角门开着,正门也开着,不知道是谁开的,也不知道是为谁开的。
迈进垂花门,第二进院落铺展在眼前。方方正正的院子,青砖墁地,砖缝细得插不进刀片。正北五间正房,东西三间厢房,四面檐下一圈抄手游廊。廊子的朱红柱子,坐凳楣子,大红灯笼描着金边。这是他最得意的院子,逢人就带人来看,看他的正房,看他的厢房,看他的游廊。他常说,这京城里,这么规矩的四合院不多了。
现在他被人架着走进来,像个犯人。抄手游廊里站着人,有厨子,有秘书,有打扫院子的老妈子。他们贴着墙根站着,眼睛看着别处,偶尔飞快地瞟他一眼,又飞快地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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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房的门开着。甄英俊被架上台阶,三级青石踏跺,磨得光可鉴人。他踩上去的时候,腿软得厉害,差点绊倒。架着他的战士使了使劲,把他拎稳了。
迈进正房的门槛,进了厅堂。尺二金砖铺地,细密温润。彻上露明造的屋顶,旋子彩画贴金,灯一照满屋子金碧辉煌。紫檀木的大条案,一丈来长,上头摆着青花瓷瓶和自鸣钟。八仙桌,太师椅,全是紫檀的。多宝格摆满了玩意儿,青铜器、玉山子、象牙雕、珐琅彩。墙上的画,郎世宁的骏马,郑板桥的竹子,乾隆御笔的“福”字。
往常他坐在这厅堂里,看着这些东西,心里踏实。这都是他的,他挣来的,谁也拿不走。
现在他被人架着穿过厅堂,脚下踩着金砖,眼睛看着那些值钱的玩意儿,心里什么都没有。空的。跟他丹田一样,空的。穿过东侧的月亮门,进了第三进院落。
后院扁长,南北短东西长,一棵老槐树遮了大半个院子。树干粗得一个人合抱不过来,树下摆着几块太湖石,瘦漏透皱,据说是从圆明园淘换出来的。夏天的时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