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次间比堂屋更精致些。脚下是一整张栽绒毯,深驼色,踩上去软绵绵的。靠墙的条案上摆着一只铜香炉,炉盖是缠枝莲纹的,细烟从花心袅袅升起。香炉旁边搁着一盆兰草,叶子舒展,养在月白的钧窑盆里。书架顶到房梁,摆着些线装书,也有几册洋装的硬壳书,书脊上的烫金字他认得是法文。墙上挂着一幅中堂,是幅墨兰,落款他看不清,但钤印的朱砂色很正。窗台上搁着一对青玉笔山,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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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从书架移到条案,从条案移到墙上的字画,又从字画移回香炉里的细烟,毫无顾忌,像是在逛一间有趣的陈列室。末了视线落在岳崇山身旁茶几上的青花盖碗,碗盖半敞着,里头的茶已经没了热气。
岳崇山正与谭慎独客套,都是些不咸不淡的话。谭慎独答得小心,句句斟酌。谭笑七听着,嘴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目光又转到窗外去了,院子里,天色彻底暗下来,廊下的灯笼在暮色里晕开一团团温暖的光。
堂屋里灯火通明。他在光亮里站定,皮夹克上映出暖黄的灯晕,棕色的马丁靴在暗红的方砖地上显得格外惹眼。
岳崇山的目光落在谭笑七身上。不是那种礼节性的一瞥,也不是长辈对晚辈惯常的慈爱打量,他就那么看着,目光稳稳地停在那个歪在沙发里的年轻人身上,一瞬不瞬。
谭笑七正偏着头看条案上的铜香炉,侧脸的线条被灯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他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马丁靴的鞋底沾着院子里的浮土,在栽绒毯上印下半枚模糊的脚印。黑白格子的围巾松松垮垮地搭着,一头垂到沙发扶手上,他也没理会。他的手指随意地叩着膝盖,一下,一下,正和着窗外檐下铁马被风吹动的节奏。
堂屋里一时静下来。谭慎独察觉到了什么,端着盖碗的手悬在半空,茶也不喝了,脊背绷得更直了些。他的目光飞快地掠过岳崇山,又掠向谭笑七,喉结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岳知守站在门边,看看父亲,又看看沙发上的谭笑七,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他轻轻咳了一声。
那一声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脆。
岳崇山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转过脸,目光扫向岳知守——就那么一扫,不带什么火气,却让岳知守立刻垂下眼,脸上的笑彻底收了回去,垂手立在门边,大气也不敢出了。
岳崇山没再看儿子。他转过脸来时,神色已经换过了,眉眼间甚至带出一点笑意,像是刚才那十几秒的注视从未发生过。他把手边的青花盖碗往旁边推了推,身体微微前倾,朝着谭慎独的方向。
“慎独啊。”
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凝滞的池水,屋里那股隐隐绷着的弦倏地松开了。谭慎独忙放下盖碗,欠了欠身:“领导。”
岳崇山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他的目光又往谭笑七那边掠了一下,这回快得很,随即收回,落在谭慎独脸上,笑容深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