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斗转星移(中)

甄英俊彻底醒了,那股困意,像被一盆冰水浇下去,连根拔起,一丝不剩。他身子没动,手还搭在腿上,眼睛平视前方,只有余光往两边扫了扫。左边那个,右边那个,副驾那个,三个人都穿着深色衣裳,看不清脸,只看得见身形——魁梧,结实,坐着都比旁人高出一截,脊背挺得笔直,跟三根标杆似的戳在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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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说话,车厢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三个人的呼吸很浅,若有若无,像练过闭气的。只有老张的呼吸粗重起来,带着点抖。

甄英俊慢慢把手从腿上抬起来,搁在了膝盖上。这是一个动作,也是一个信号。他要让这三个人知道,他的手能动,他的身子能动,他没有被吓住。

可他没有动,他只是搁着,手指微微蜷起,指甲轻轻扣着膝盖上的裤料。那料子是太太上个月才扯的,藏青色,挺括,手感好。这会儿扣上去,指腹下能感觉到布纹的细密。

车子重新动起来,却没往西拐,而是直直往前,往东去了,甄英俊看着窗外,路灯杆子往后掠,一根,两根,三根。这回他没数,只是看着。过了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像是在问今晚吃什么:

“几位,这是往哪儿去啊?”

“小汤山!”

这三个字像三根冰针,从耳膜扎进去,一直扎到后脊梁。

甄英俊的身子没动,脸上的表情也没变,可他的瞳孔缩了一下。那一下缩得极快,快到他相信没人能看见。可他自己感觉到了——眼球后面,有什么东西猛地收紧,像被人攥了一把。

小汤山!他在北京城活了五十多年,当然知道小汤山是什么地方。那不是温泉,也不是疗养院。小汤山是监狱。是专门关他们这种人的监狱。从那儿出来的人不多,进去的人更不多。可但凡进去的,就没几个能囫囵着出来的。

不是死,是比死更难受的那种,活着,可跟死了差不多。

岳崇山。

这三个字这会儿才真正砸进他心里。不是那个让他办事的岳先生,不是那个收了他四十三年功力的岳崇山,是那个坐在最上头、把一切都算得死死的岳崇山。

他以为岳崇山放过了他。他以为只要权力还在,院子还在,他就还是甄英俊。他坐在车里往回走的时候,还想着明天早起从槐树下走过,还想着那些人见了他低头叫“甄爷”。他困得要死还撑着,就是为了回那个院子,回他那三十七间屋子,回他那十几号人伺候着的日子。

可岳崇山根本没打算让他回去,车子往东开的时候,他还在想,可能是临时有别的事,可能是岳崇山还要见他。他甚至想过,会不会是这三个小子弄错了,等会儿还得把他送回去。他这一辈子,什么阵仗没见过?什么风浪没闯过?

现在他知道,这才是阵仗。这才是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