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终章(4)

“听话。”

汤容容看着丈夫的眼睛。那双眼睛她看了三十多年,年轻的时候是灼热的,中年的时候是沉稳的,此刻里面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恐惧,是一种决绝。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快步走向卧室。

小澄迈没有跟上去。

“小符,你也去。”杨舒逸说。

“老爷,我——”

“去!”

杨舒逸的声音突然严厉了起来,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小澄迈被这声呵斥吓了一跳,她从来没有听过杨舒逸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她的眼眶红了,但她咬了咬牙,转身跟着汤容容走进了卧室。

她进去之后,没有关上门。她站在门缝后面,透过那条窄窄的缝隙看着走廊里的杨舒逸。

汤容容在卧室里反锁了门,靠在门板上,手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佛珠从手里滑落,散了一地,珠子在地板上弹跳滚动,发出杂乱无章的声响。

小澄迈没有关门。她站在门缝后面,手里攥着那条毛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走廊。

杨舒逸走到客厅的窗边,侧着身子,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外看。院子里黑漆漆的,凤凰木的影子在地上晃动,路灯的光从栅栏外面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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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见铁门的锁在动。不是被钥匙开的,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拨弄的。锁孔里插着一根细长的金属工具,在月光下闪着微微的光。那只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这是一个做惯了这种事的人。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咔。”

很轻,很脆。是铁门的锁被打开的声音。

杨舒逸的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那把锁是防盗锁,一般的小偷打不开,但如果打开它的人不是一般的小偷呢?

他看见铁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一个人影闪了进来。

那个人影的动作非常轻,非常快,像一只潜入鸡舍的黄鼠狼。他进来之后没有立刻往前走,而是蹲在门后的花丛旁边,静静地听了一会儿。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身上——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牛仔裤,脚上是一双沾满了泥的运动鞋。右手握着一把枪,54式,枪管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杨舒逸的呼吸停住了,他看见那个人影慢慢站起来,猫着腰,沿着青石板小路往别墅的方向摸过来。脚步声几乎听不见,只有鞋底踩在石板上那种极其细微的沙沙声。那个人走几步就停一下,听一听,再走几步。走到凤凰木下面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别墅的窗户,似乎在确认什么。

杨舒逸慢慢后退,从客厅退到了走廊里。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别墅的防盗门是反锁的,还挂着链子锁,那个人要进来需要时间。但一旦他进来,后果不堪设想。汤容容在卧室里,小澄迈也在那里,还有张妈和阿芳在各自的房间里,她们都是手无寸铁的女人。

他不能跑。他身后是他的妻子,是这个家的女人,是跟了他几十年的老佣人。

杨舒逸快步走到厨房,从刀架上抽出了一把菜刀。这是张妈的宝贝,十八子做的,钢火好,刃口磨得锃亮。刀柄握在手里,冰凉的,沉甸甸的。他知道菜刀对枪没有任何胜算,但他不在乎。

他走回走廊,站在正对大门的位置,背对着通往卧室的方向。他把菜刀举在胸前,双脚微微分开,稳稳地站着。走廊的灯在他头顶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那些紧闭的房门上。

然后他听见了大门的声音,那个人在门外站了几秒钟,大概是在观察。然后门锁开始响动——比铁门的锁更精密,但也更费时间。金属工具在锁孔里搅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一只老鼠在啃木头。

“咔哒。”

第一道锁开了。

杨舒逸握紧了菜刀。

“咔哒。”

第二道锁开了。

只剩下链子锁了。

那个人似乎犹豫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会有链子锁。然后杨舒逸听见了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那个人在用什么东西试图拨开链子锁的滑槽。链子锁发出“哗啦”一声响,没有开。又是一声“哗啦”,还是没有开。

外面的人停了几秒。杨舒逸听见了一声低沉的、几乎是自言自语的声音,男人的声音,沙哑,带着南方口音:“妈的。”

紧接着,一声巨响,那个人放弃了开锁,直接一脚踹开了门。链子锁崩断了,金属碎片飞溅到地板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大门猛地撞开,撞在墙上,墙上的相框被震得晃了晃,“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玻璃碎了。

谈波站在门口。

他比杨舒逸想象中矮一些,大概一米七出头,但很结实,肩膀宽阔,脖子粗壮,整个人像一截被锯下来的树墩。他的脸在走廊的灯光下一闪而过,方脸膛,浓眉,厚嘴唇,眼睛很小,但亮得吓人,像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冷冰冰的,没有任何温度。他右手举着枪,枪口指着前方,左手还拿着一根细长的开锁工具,指尖有血,大概是崩断的链子锁划的。

他的目光扫过走廊,看见了杨舒逸。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杨一宁呢?”谈波的声音很低,沙哑,像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摩擦。他的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并不平稳,他在紧张。

杨舒逸没有回答。他站在走廊中央,菜刀举在胸前,像一尊雕塑。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紧张。他只是看着谈波,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我问你,杨一宁呢?”谈波往前迈了一步。运动鞋踩在柚木地板上,发出“吱”的一声。枪口抬了抬,对准了杨舒逸的胸口。黑洞洞的枪口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一只张开的眼睛。

“不在。”杨舒逸说。他的声音平稳得出奇,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谈波的眼睛眯了一下。他显然不信。他往走廊里又走了一步,目光越过杨舒逸的肩膀,看向他身后那些紧闭的房门。他的目光在每一扇门上停留了一瞬,像在计算什么。

“让你的人出来。”谈波说,“杨一宁,我知道她回来了。让她出来,我不伤你们。我只要她。”

杨舒逸没有动。

小主,

谈波的表情变了。他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露出一丝不耐烦的神色。他往旁边挪了一步,想绕过杨舒逸往走廊深处走。

杨舒逸也挪了一步,挡住了他。动作不快,但很坚决。

“让开。”谈波说,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他握枪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杨舒逸没有让,他站在那里,五十五岁,一米七出头,手里攥着一把菜刀,面对着一个三十出头、手持军用制式手枪的亡命徒。他的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投在身后那些紧闭的房门上。

那些门后面,是他的妻子,是他家的女人,是手无寸铁的人。

谈波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他把枪口从杨舒逸的胸口移开,朝走廊尽头的那些门比了比,然后又移回来。这个动作的意思是:我数三下,你不让开,我先杀你,再杀他们。

“我数到三。”谈波说。

杨舒逸没有眨眼。

“一。”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

“二。”

杨舒逸的嘴唇动了一下。谈波以为他要说话,微微侧了侧头。

但杨舒逸没有说给谈波听。他在心里默念了一个名字——容容。然后是另一个名字——一宁。

“三。”

谈波举起了枪。

“我最后说一次,让开。”

杨舒逸看着他。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把谈波整个人都映在里面,那个握枪的、青筋暴起的、眼睛里满是杀意的年轻人。

“你走不了。”杨舒逸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进木板里。“外面到处都是警察。你开枪,他们也听得见。”

谈波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枪声会暴露他的位置。他来这里是为了杀杨一宁,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海市。如果枪响了,一切都完了。他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胸口起伏的幅度更大了。

他把枪收回来一点,但没有放下。他用枪口点了点杨舒逸的胸口,做了一个“让开”的手势,然后又点了点走廊尽头的门,那个手势的意思是:你不让开,我就过去,从你的尸体上跨过去。

杨舒逸依然没有动。

谈波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冷光。他把枪插回腰间,从后腰摸出了一把刀,一把折叠刀,刃口很长,在灯光下闪着寒光。他弹开刀刃,发出“咔”的一声脆响,朝杨舒逸走了过去。

“那就别怪我了。”

杨舒逸举起了菜刀。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走廊很窄,只容得下两个人并排。杨舒逸背对着卧室的门,谈波面对着走廊的出口。走廊的灯在他们头顶嗡嗡地响着,光线微微颤动。

谈波先动了。他往前跨了一大步,折叠刀朝杨舒逸的胸口捅过来,速度快得像一条弹起的蛇。杨舒逸侧身一闪,菜刀劈下去,砍在谈波的前臂上。谈波闷哼一声,袖子的布料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血立刻渗了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滴。但他没有后退,反而更往前逼了一步。他用左手抓住杨舒逸握刀的手腕,猛地一拧。杨舒逸的手腕发出一声脆响——不是骨折,是韧带被拉伸的声音,剧痛袭来,像一道电流从手腕窜到肩膀。菜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在柚木地板上弹了一下,滑到了墙角。

谈波把他推到墙上,折叠刀抵住了他的脖子。刀刃贴着皮肤,冰凉刺骨。杨舒逸能感觉到刀刃在微微颤动,谈波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生理反应。

“杨一宁在哪间房?”谈波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呼出的气息是热的,带着烟味和汗味。

杨舒逸没有说话。他的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右手腕已经肿了,疼得钻心,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他的眼睛直视着前方,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卧室的门——那扇门后面是他的妻子。

谈波把刀刃往前推了一点。血从杨舒逸的脖子上渗出来,顺着锁骨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洇开成一朵暗红色的花。

“说。”

杨舒逸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三十年前,他和汤容容再北京市局结婚那天,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扎着两条辫子,低着头不敢看他。他想起杨一宁出生的时候,他把那个皱巴巴的小团子抱在怀里,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他想起杨一宁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逛龙潭湖公园,小手揪着他的头发,咯咯地笑。他想起一家人围坐在那张大圆桌旁吃年夜饭,热气腾腾的,杯盘交错,笑声不断。

他想,这辈子够了。谈波看出了他的决心。他松开掐着杨舒逸手腕的手,往后退了一步,重新从腰间拔出了枪。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不是敬佩,也不是怜悯,而是一种近乎恼怒的东西。他不习惯被人拒绝。他杀过好几个人,每一个人在面对枪口的时候都崩溃了,哭的,跪的,求饶的,吓尿裤子的。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像杨舒逸这样,平静得像一堵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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