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阴沉沉的天。
“这雪,怕是就要下了。”
孙妙青转过头,看着安陵容,也看着殿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地,笑了。
“碎玉轩那位,也该坐不住了。”
六阿哥塔斯哈的周岁宴,是孙妙青与敬妃协理六宫后,宫里头一桩泼天大的喜事。
钦天监早早便选定了吉日,恰逢入冬第一场雪。细碎的雪粒子簌簌落下,给红墙金瓦的紫禁城,悄然披上了一层素净的银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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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清宫内,却是另一番天地。
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织花红毯,殿角立着半人高的鎏金仙鹤香炉,炭火烧得极旺,暖气混着果香,熏得人骨头都懒了三分。宫人们穿梭往来,脚步轻快却悄无声息,将一盘盘精致的满汉饽饽、寿面糕点流水似的摆上宴桌。
这阵仗,比寻常宫宴还要盛大几分。谁都看得出,这不仅是皇子的周岁宴,更是新掌权的慧嫔,第一次向六宫展示她的体面。
孙妙青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旗装,上头用金线细细绣着百子千孙的图样,既喜庆又不失庄重。她并未佩戴过多繁复的首饰,只在发髻上簪了一支皇上亲赐的赤金点翠凤穿牡丹步摇,凤凰口衔的那颗东珠,正是前些日子赏下的。
敬妃和安陵容坐在她身侧,帮着招呼陆续前来的嫔妃。敬妃看着孙妙青游刃有余地应付着各方贺喜,心里那点残存的惊惧,早已化作了踏实的倚靠。
她如今算是彻底明白了,跟着孙妙青,或许时时都要把心提到嗓子眼,但至少,不会再像从前那般任人宰割。
安陵容则更加殷勤,帮着一块打理琐事,眉眼间都是为盟友高兴的真切。
“皇后娘娘驾到——”
一声通传,殿内瞬间安静下来。众人齐齐起身行礼,孙妙青也跟着敬妃迎了上去。
皇后依旧是那副母仪天下的端庄模样,一身明黄吉服,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微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妹妹真是好福气,本宫瞧着塔斯哈,就觉得是个有福的孩子。”皇后拉着孙妙青的手,亲热得像是自家姐妹。
“托娘娘洪福。”孙妙青恭顺地垂下眼。
正在这时,殿外又是一阵骚动。
富察贵人扶着宫女的手走进来,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慧嫔娘娘好大的手笔,这玉清宫,当真跟春天似的。”
孙妙清滴水不漏地回道:“妹妹说笑了,不过是沾了六阿哥的光,托皇上的福罢了。”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一声悠长的唱喏。
“皇上驾到——”
暖阁里的气氛,瞬间达到了顶点。
皇帝今日显然心情极好,龙行虎步地走进来,视线第一时间就落在了被奶娘抱着的塔斯哈身上。那小家伙穿着一身大红的蟒袍小帽,衬得跟个福娃娃似的,看见皇帝,竟咧开没牙的嘴,咿咿呀呀地笑了,还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要抱。
皇帝的心一下子就化了,哈哈大笑起来,几步上前就将儿子抱进怀里,狠狠在他肉嘟嘟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好小子,又重了!朕看你额娘是把你当小猪喂了!”
孙妙清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皇上,哪有这么说自己儿子的。”
这番寻常夫妻般的对话,听在旁人耳中,却不亚于惊雷。
众人行过礼,皇帝抱着儿子在主位坐下,大手一挥:“都起来吧,今日是家宴,不必拘礼。”
他目光在殿中扫视一圈,随口问道:“莞嫔还是没来?”
皇后起身回话:“一早就遣了c崔槿汐来回话,说是身子不适,臣妾便许她多歇息几日了。”
皇帝“嗯”了一声,淡淡道:“难怪看着人少些。”他又想起什么,“年妃呢?也说身子不适?”
“是,翊坤宫那边也递了话来,说留在宫中静养。”
齐妃在旁插了一句嘴:“皇上,愉贵人也还没到呢。”
皇帝眉头微动:“她一向守时,怎么今日晚了?”
皇后接话道:“雪后路滑,难免耽搁。”
话音刚落,一个身影匆匆从殿外进来:“皇上吉祥,皇后娘娘吉祥,臣妾来晚了,还请皇上皇后恕罪。”
正是沈眉庄。
“无妨,起来吧。”皇帝看着她,“怎么晚了?”
“回皇上,臣妾方才路过倚梅园,见那里的梅花开得正好,一时贪看,所以来晚了。”
“哦?倚梅园的梅花都开了?”
“是,红梅映雪,甚是好看。”沈眉庄垂眸答道,眼角余光却与孙妙清飞快地对视了一眼。
宴席开始,丝竹悦耳,气氛正好。
酒过三巡,苏培盛躬身道:“皇上,吉时已到,该为六阿哥行抓周礼了。”
这才是今日的重头戏。
宫人很快在殿中铺开一张巨大的红毡,正中央摆上一只硕大的红漆晬盘。盘中之物,琳琅满目。文房四宝、书籍经卷、弓箭刀剑、算盘账簿。最惹眼的,是正中间那方小巧却分量十足的玉印,那是皇帝用上好的和田玉雕的,平日里无事便拿在手头把玩的。
奶娘将塔斯哈放在红毡的一头。小家伙还有些不稳,在红毡上晃了晃,一屁股坐下,好奇地看着眼前那一大盘亮晶晶的东西。
皇帝饶有兴致地看着,甚至还开了个小小的赌局:“来,都猜猜,朕这儿子会抓什么?”
安陵容柔声笑道:“臣妾瞧着六阿哥聪慧过人,定是会抓那支笔。”
皇后也笑着附和:“本宫倒觉得,他会抓那本书,像皇上一样,满腹经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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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听了,只是笑笑,目光却转向了孙妙青。
孙妙青正低头给儿子打气:“塔斯哈,去,喜欢什么就拿什么,额娘都给你。”
塔斯哈像是听懂了,手脚并用地往前爬去。他爬得不快,像只蠕动的小肉虫,每一下都牵动着满殿人的心。
他路过了弓箭,看都没看一眼。
他绕开了书籍,仿佛那是什么无趣的东西。
他停在了笔墨前,小胖手抬了抬,似乎有些犹豫。
安陵容的眼睛亮了一下。
可就在下一秒,塔斯哈的小手一转,越过笔墨,直接朝着最中间那方玉印抓了过去!
他小小的手掌,一把就将那沉甸甸的玉印整个握住。
“哎哟!”苏培盛反应最快,扯着嗓子就喊了起来,声音里满是狂喜:“六阿哥抓了印!抓了印啊!主子将来是要掌权的!大吉大利!”
满殿的祝贺声顿时如潮水般涌来。
然而,更让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塔斯哈抓起玉印,并没有像别的孩子那样挥舞,而是毫不犹豫地,张开小嘴,啊呜一口就往嘴里塞,准备拿它磨牙。
“噗——”
皇帝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他笑得前仰后合,指着自己的儿子,连话都说不囫囵。
“哈哈哈哈!好小子!好小子!有志气!就是别把朕给你的江山,先啃掉一块!”
这句玩笑话,瞬间让殿内凝重的气氛变得无比轻松。
孙妙青又好气又好笑,连忙上前从儿子嘴里“抢救”下那方玉印,嗔道:“皇上,您看他,就知道贪吃!什么都想尝尝味儿。”
皇帝笑够了,一把将儿子捞起来,高高举过头顶。
“像朕!朕的儿子,就该是这样!”
他抱着爱子,看着孙妙青,眼神里的赞赏和宠溺,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皇后端着茶盏的手,指节收紧,脸上的笑容却依旧温婉得体。她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被皇帝高高举起,沐浴在无上荣光里的孩子,将那微凉的液体一饮而尽。
抓在手里的东西,也得有本事,能一直握得住才行。
宴席散时,皇帝抱着塔斯哈不肯撒手,又颠又亲,闹了许久,直到小家伙在他怀里打起了哈欠,才意犹未尽地交还给孙妙青。
“皇上,您再抱下去,他口水都要流您一身龙袍了。”孙妙青接过儿子,嗔怪地白了他一眼,那娇俏的模样,惹得皇帝又是一阵朗笑。
他喝了些酒,脸颊微醺,出了玉清宫的暖阁,被外头夹着雪沫子的冷风一吹,酒意上涌,脚下竟有些发飘。
皇后适时地扶住了他,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皇上当心脚下。”
直到坐上御辇,那明黄的帘子落下,隔绝了外头所有探寻的目光。
车辇内,空间狭小而温暖。
皇后坐在皇帝身侧,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柔声劝道:“皇上今日高兴,多喝了几杯,回去让奴才们备些醒酒汤。”
她顿了顿,又说:“慧嫔妹妹也是辛苦,这周岁宴办得热闹,可见是用了心的。”
皇帝闭着眼,靠在软枕上,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嗯”,也不知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
皇后见他不愿多谈,便也不再言语,只安静地陪着。
御辇平稳地向前行进,车轮碾过薄雪,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车内一片静谧,皇后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可就在御辇转过一个弯时,皇帝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酒后的含糊,却清晰无比。
“苏培盛。”
跟在辇车旁的苏培盛连忙躬身,贴近帘子:“奴才在。”
“去瞧瞧。”皇帝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倚梅园的梅花……是不是当真开了。”
苏培盛心头一跳,面上却没显露分毫,只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
“嗻。”
短短一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皇后的心上。
她脸上那端庄得体的笑容,瞬间凝固。
倚梅园。
不是她的景仁宫,不是年妃的翊坤宫,甚至不是今日风头最盛的春熙殿。
是倚梅园。
沈眉庄那句“红梅映雪,甚是好看”,原来不是闲来之笔,而是早就埋好的引线。
皇后缓缓转过头,看向身边这个男人。
他双眼依旧紧闭,呼吸平稳,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句梦呓。
可她知道,不是。
那盘棋,她以为只有她和孙妙青在下。
却忘了,还有一个被人遗忘在角落里,几乎要被清出棋盘的甄嬛。
她不但没有出局,反而趁着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别处时,悄无声息地,又落了一子。
这一子,正正落在了帝王的心尖上。
御辇内,暖炉烧得正旺,皇后却觉得那股寒气,已经从脚底,一路钻进了骨头缝里。
雪后初晴,琉璃瓦上那层薄雪在日头下泛着白光,有些晃眼。风里夹着梅花的冷香,一个劲儿地往鼻子里钻,勾得人心烦意乱。
小主,
主仆二人也不知绕了多久,竟停在了倚梅园的门口。
苏培盛眼尖,一眼就瞥见了角落里候着的小允子.
这戏台子,都搭到这儿来了。
园子里的红梅,经白雪一衬,开得跟烧起来似的,艳得惊心动魄。
皇帝驻足,正想让苏培盛折几枝回去,梅林深处,却飘来一阵极轻的、压抑的祝祷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