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妙青抱着襁褓,步履沉稳地踏出延庆殿。
身后,是甄嬛撕心裂肺的哭喊、沈眉庄徒劳的哀求、皇帝不耐的呵斥,以及皇后那道如芒在背的审视。
这一切,都被她隔绝在身后。
怀里的小婴儿,许是哭累了,又或是换了个安稳的怀抱,竟渐渐止住了哭声,只剩下细微的、一下下的抽噎,像只受了惊的小猫。
孙妙青的仪驾早已在殿外候着,瑞珠和青珊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护着她上了轿辇。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头所有的混乱与窥探。
储秀宫的宫人们早已得了消息,一个个屏息敛声地在宫门口候着,见到懿妃的仪驾回来,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恭迎娘娘,恭迎公主。”
孙妙青抱着孩子,目不斜视地走入正殿。
“春桃,”她声音平稳,“去把后殿收拾出来,给公主住。”
春桃愣了一下,连忙跟上,小声提醒道:“娘娘,后殿地方不大,咱们宫里东西又多,怕是有些挤……”
后殿是离正殿最近的地方,方便看顾,但确实不如东西配殿宽敞。
“挤?”孙妙青脚步未停,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暂时住着,先挤一挤。公主年幼,离本宫近些,本宫才好时时看顾。”
她的话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春桃立刻噤声,不敢再多言半句,连忙躬身应下:“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孙妙青将荣安公主交给早已备好的乳母,看着她们将孩子妥善安置在暖榻上,这才转身,脸上的温和褪去,只剩下惯有的冷静。
她解下披风,坐到主位上,端起一杯温热的茶水,却不喝,只是用指尖感受着杯壁的温度。
小卓子悄无声息地从殿外进来,走到她身边,压低了声音。
“娘娘,延庆殿那个叫洒金的宫女,已经跟着公主的东西一并过来了,奴才把她安置在后罩房了。”
孙妙青掀了掀眼皮:“钱给了吗?”
“给了。”小卓子点头,“按您的吩咐,给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她吓坏了,拿到银票手都在抖。”
孙妙青嗯了一声,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去浮沫。
“告诉她,安分当差,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自己心里要有数。过个一年半载,本宫会寻个由头,放她出宫嫁人,也算是一份恩典。”
小卓子听了,脸上闪过一丝狠厉,凑得更近了些。
“娘娘,为何不……一了百了?死人,才最能保守秘密。”
孙妙青的动作顿了顿。
她抬眼看着小卓子,这个一直跟着她的太监,心思越发活泛,也越发狠绝了。
她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
“为什么要脏了我们自己的手?”她淡淡开口,“端妃之死,太医的定论是‘喜极攻心,旧疾复发’。就算有人不信,要去查,又能查出什么?”
“那个洒金,只是个在壶嘴上抹药的工具。药,是年答应给的。人,是年答应想杀的。从头到尾,有我们储秀宫什么事?”
孙妙青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我们,不过是恰好路过罢了。”
小卓子恍然大悟,随即又有些不甘:“可就这么放过年答应了?她如今只是个答应,咱们……”
“不。”孙妙青打断他,“她还有用。一条被恨意驱使的疯狗,总能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咬别人一口。”
她说完,便不再言语。
其实,她心里清楚,自己这番说辞,多少有些虚伪。
她不是不想杀人灭口,只是……还做不到。
在前世,她是雷厉风行的职场精英,最狠的手段不过是把对手送进监牢。可亲手筹谋,结束一个人的性命,那种心理上的负重感,她还没有准备好去承受。
顺水推舟,借刀杀人,她可以心安理得。
但让她亲自下令,将那个叫洒金的宫女拖出去灭口,她过不了自己心里的那道坎。
罢了,这或许就是她和这个时代里真正的“人精”们的区别。
孙妙青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下,重新恢复了绝对的理智。
她看向小卓子,下达了新的指令。
“去一趟内务府。”
“告诉总管太监,荣安公主如今由本宫抚养,公主份例的一应吃穿用度,从今日起,全部送到储秀宫来。”
孙妙 青顿了顿,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气。
“另外,传本宫的话,公主受了惊吓,身子孱弱,需好生将养。从这个月起,份例加倍。”
小卓子眼神一亮,立刻领会了其中的深意。
这不仅仅是要东西,更是在向整个后宫宣告——荣安公主从今往后,是他储秀宫的人了!
“嗻!奴才这就去办!”
小卓子躬身退下,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孙妙青站在暖榻边,静静地看着沉睡的荣安公主。
粉嫩的小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睡梦中偶尔还会抽噎一下。
现在,这颗 重要的棋子,落在了她的手上。
一种掌控一切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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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孙妙青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把本宫那件 江南云锦 拿来。”
青珊一愣。
“给公主裁几身贴身的小衣。”
青珊的脸色变了:“娘娘,那可是皇上赏的贡品,是您最喜欢的……”
“公主千金之躯,有什么用不得的?”
孙妙青淡淡打断她。
“以后,储秀宫里最好的东西,都要先紧着公主用。”
“她是莞f妃长女,又是本宫亲自抚养,断不能受了半点委屈。”
这话一出,满殿的宫人都变了脸色。
懿妃这是在宣告,她不仅要养公主,还要把公主当成亲生的、甚至超越亲生的来疼。
这既是做给皇帝看,也是在打所有人的脸。
“是,奴婢遵命。”
青珊不敢再多言,连忙退下。
孙妙青的手指,轻轻拂过婴儿柔软的胎发。
她的目光深邃。
甄嬛,你慢慢养身子吧。
你的女儿,以后,就是我的了。
储秀宫内,一切都在孙妙青的掌控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而此时的延庆殿,依旧是一片愁云惨雾。
甄嬛悠悠转醒。
入目便是沈眉庄哭得红肿的眼睛,和头顶石青的帐幔。
脑中一片空白,随即,失去女儿的锥心之痛席卷而来。
“我的荣安……”
她猛地坐起,疯了似的四下寻找。
“我的孩子呢?”
“嬛儿!”沈眉庄死死按住她,“公主……被懿妃带走了!”
“不!”
甄嬛一把推开她,赤着脚就要往外冲。
“我要把她抢回来!那是我的女儿!”
殿内的宫人吓得跪了一地,谁也不敢上前。
沈眉庄从身后抱住她,哭着喊道:“你疯了!那是皇上的旨意!你现在冲去储秀宫,除了再惹怒皇上,还能做什么?!”
皇帝……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甄嬛的力气瞬间被抽空,顺着沈眉-庄的胳膊滑坐在地,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她环顾四周,殿内那股浓郁的百合香气,此刻闻起来只觉得恶心反胃,里面似乎还夹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皇帝已经走了。
皇后也走了。
只剩下满殿的狼藉,和内殿那具正在慢慢变冷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