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西伯利亚皮毛公司是伊萨克勒梅尔帮光复皇帝制定的官方策略,万里戍边牧场是民间对西伯利亚的理解。
而另一个关注,西伯利亚的无疑是俄罗斯——莫斯科,克里姆林宫。
二月底的莫斯科河还被冰封得严严实实,河面上的积雪被风吹成一道道坚硬的雪棱,在惨白的日光下泛着冷光。克里姆林宫的尖塔上,双头鹰旗帜被冻得僵直,像一面铁皮,在寒风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佩特林站在牧首办公署的门廊下,已经等了将近一个时辰。
他的靴子沾满了融化的雪水,脚趾冻得几乎失去知觉。但他不敢跺脚取暖——门廊两侧各站着一名牧首亲兵,手持戟枪,目不斜视。佩特林认得这些人,他们都是索洛维茨基修道院的武装修士,发过绝誓,终身效忠于牧首而非沙皇。
他们是菲拉列特的手,而不是米哈伊尔的手。
佩特林上一次被召见,已经是七年前的事了。1619年他从北京回来,带回了万历皇帝拒绝通商的国书。菲拉列特没有责罚他,只是沉默地听完汇报,说了一句“你尽力了”,便让他回去继续在衙门里抄写文书。七年来,佩特林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被牧首想起。
门终于开了。
一名执事走出来,面无表情地看了佩特林一眼:“牧首大人召你进去。”
佩特林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那件已经穿了三天的旧呢袍,跟着执事走进门内。
走廊很长,两侧墙壁上挂着圣像,烛光在圣像前的铜灯盏里摇曳。佩特林的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他努力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
执事在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前停下,推开门,侧身让开:“进去吧。”
佩特林跨过门槛。
房间比他想象的要小得多。一张巨大的橡木桌子占据了大部分空间,桌上堆满了羊皮纸文件、卷宗和几本厚重的账簿。墙角有一座铸铁火炉,炉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在房间里跳动。
菲拉列特坐在桌子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修士长袍,没有任何装饰,只在胸前挂着一枚朴素的银十字架。头发已经全白了,但修剪得十分整齐;胡须很长,垂到胸前,在火光中泛着银丝般的光泽。脸上布满皱纹,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完全不像是属于一个老人应有的样子:锐利、清澈、带着一种穿透一切的洞察力。
佩特林跪了下来。
“牧首大人。”
菲拉列特没有抬头。他继续看着手里的那份文件,偶尔用鹅毛笔在边缘批注几个字。房间里只剩下火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鹅毛笔划过羊皮纸的沙沙声。
佩特林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板,不敢动弹。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佩特林的膝盖开始发疼,后背的肌肉也开始酸痛,但他咬着牙,一动不动。他太了解菲拉列特了——这位牧首从来不会直接切入正题。他让来人跪着等,等他看完手头的东西,等他觉得够了,才会让对方站起来。这是一种无声的权力展示:在我的地盘上,我的时间比你重要。
大约过了一刻钟,菲拉列特终于放下了鹅毛笔。
“起来吧。”
佩特林撑着地板站起来,双腿微微发抖。他低着头,不敢直视菲拉列特的眼睛。
“你上次去明国,是哪一年?”
“回牧首大人,是1618年。那年九月从托博尔斯克出发,经鄂毕河上游进入蒙古草原,次年正月到达北京。”
“见到了明国的皇帝?”
“见到了万历皇帝。”佩特林顿了顿,“但他没有接见我们。我们被安排在会同馆居住,由礼部主客司的官员接待。在北京待了将近四个月,最后带着一封明国皇帝的回信返回了莫斯科。”
“信的内容,还记得吗?”
“记得。信中拒绝了我国提出的通商请求,理由是‘北虏未平,边关未靖,不便开放互市’。还提到,明国愿意与我国保持友好关系,但前提是我国不得收留逃亡的蒙古部落首领。”
菲拉列特点了点头,没有对这个回答做出评价。他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件,展开来,放在佩特林面前。
“你看看这个。”
佩特林上前一步,双手接过文件,低头看去。
这是一份出使报告。字迹工整,墨色新鲜,显然写成不久。报告的署名是“格里戈里·切尔内绍夫”——佩特林听说过这个名字,他是沃罗滕斯基公爵使团的先行官,几个月前被派往东方。
佩特林的目光扫过报告的开头几行,脸色渐渐变了。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菲拉列特:“牧首大人,这上面说的是真的?那个自称乌苏嘎鲁图汗的人……”
“往下看。”菲拉列特打断了他。
佩特林低下头,继续阅读。
报告的内容远比他想像的要复杂。切尔内绍夫详细记录了他从色楞格斯克出发,经喀尔喀蒙古进入辽东的行程。他在沈阳见到了兵部的官员,并通过此人了解到了一些令他心惊肉跳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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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是那个假使团的事。
切尔内绍夫写道:在他到达沈阳之前,已经有一个自称“沙皇使者”的人先到了。此人名叫伊万·彼得罗夫,带着十几个随从,声称奉沙皇米哈伊尔·费奥多罗维奇之命,请求与新明朝建立正式外交关系。然而羽柴赖陆政权并没有接受这个使团——兵部的官员告诉切尔内绍夫,赖陆本人亲自审阅了彼得罗夫递交的国书,随即断定这是伪造的。国书上的沙皇玺印做工粗糙,格式也不符合莫斯科公国外交文书的惯例。更重要的是,赖陆通过喀尔喀蒙古的情报渠道得知,这个伊万·彼得罗夫实际上是车臣部硕垒的手下。
硕垒派他来冒充沙皇使者,目的是引发明朝与俄罗斯之间的冲突。
佩特林读到这里,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当然知道硕垒是谁——车臣汗,统治着西起乌拉尔河、东至额尔齐斯河的广大草原。硕垒的处境极为尴尬:南面是如日中天的萨法维王朝,北面是不断向南渗透的俄罗斯哥萨克,而东方又冒出一个自称“乌苏嘎鲁图汗”的羽柴赖陆。三方挤压之下,硕垒需要一个突破口。如果他能让俄罗斯和这个新明朝打起来,他就能从中渔利。
但羽柴赖陆没有上当。
兵部官员告诉切尔内绍夫,赖陆的处理方式很简单:将伊万·彼得罗夫及其随从礼送出境,同时通过喀尔喀蒙古向硕垒传话——“若车臣部有急难,可遣真实使者来,不必假他人之名。”
佩特林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了一声。这个羽柴赖陆,不但识破了硕垒的计谋,还给了硕垒一个台阶下。这不是软弱,这是自信——他不在乎硕垒玩什么花招,因为他知道自己稳操胜券。
他继续往下读。
报告的后半部分,是关于新明朝军事实力的评估。切尔内绍夫写道:
“该国军队的主力火器,已不再是明国传统的鸟铳和三眼铳。其步兵普遍装备一种名为‘转轮燧发枪’的新型火器,射速约为每分钟两发,射程约两百步,雨天亦可使用。据称,这种火器的制造工艺源自日本——即该国东部海域中的一个群岛。日本历经百年战乱,铁炮工坊遍布诸藩,早在女真部落尚未归附羽柴赖陆之前,便有商人用辽东汉人的马匹换取日本铁炮的交易传统。如今这些工坊的产能已被整合,统一纳入羽柴赖陆的军工体系,产能充足,不存在瓶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