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泽,彻底离开了六溏中学的校门。曾经拼了命想要抓住的校园生活,最后还是从指缝间彻底溜走。
那段青涩又滚烫的爱恋,像一把细砂,在他十三岁的青春里狠狠磨过。留下密密麻麻、看不见却摸得着的伤痕。
时隔月余,再回头细数过往,依旧满心失落,堵得胸口发闷。
只是历经辍学、失恋、生活磋磨的少年,早就褪去了当初的莽撞执拗。他不再像从前那样钻牛角尖,不会因为一段感情的落幕就颓废沉沦、自暴自弃。
对他而言,这场无疾而终的爱恋。
不过是年少时,过早触碰的禁忌滋味。是这贫瘠青春里,一场注定无果的苦果。
夜深人静的时候,躺在床上听着屋外的山风呼啸。林冬梅的名字,总会不受控制地钻进脑海。
或许是教室靠窗的侧脸,或许是操场并肩的身影,又或许是最后一次争执时泛红的眼眶,零碎的画面翻涌上来,带着淡淡的遗憾。
但也仅仅只是,遗憾而已!
这份情绪再也左右不了他的生活,掀不起半点波澜。
腊月寒冬,王家坪的山野早已褪去了青绿。漫山草木枯槁,田埂荒芜,冷风穿谷而过,呜呜作响。
山里的年,素来热闹,家家户户杀年猪、灌香肠、熏腊肉,邻里串门走动,烟火气漫遍整个村落。
可今年的王家坪老宅,却格外冷清。
往年过年,大多亲人在家,阖家团圆,堂屋灯火通明,炉火旺盛。
所有人齐聚一堂,欢声笑语不断。
而今,庭院空荡荡的,只剩下爷爷奶奶日渐苍老的身影,沉默寡言的二伯,还有刚从学校失意归来的他和姐姐王红莉。
五口人的家,少了主心骨,连过年的年味都淡了大半。
正月过完,春回大地,冰雪消融,山野渐渐冒出零星新绿。
姐姐王红莉收拾了简单的行李,独自去了县城。
她没读过太多书,也没有过硬手艺。她只能在县城的小餐馆,找了份服务员的差事。
起早贪黑,辛苦度日,只为替家里分担些许压力。
家里,就彻底空了下来。
王泽没有跟着姐姐进城,也没有再动返校读书的念头。他选择留在老宅,守着年迈的爷爷奶奶,守着这座生他养他的大山。
家里的几亩旱地薄田,地处深山,土层贫瘠,山路崎岖难行,耕种收益微薄。
前些年爸还在的时候,爷爷奶奶还未如此老迈。再加上自己与姐姐的帮忙,田地还能勉强打理耕种。
不过忙忙碌碌一年下来,收成却是寥寥无几,几乎都是靠爸爸寄钱买粮食。
如今田地,早已近乎彻底荒废。
唯有屋前屋后,几块平整肥沃的自留地,爷爷奶奶舍不得闲置,年年栽种土豆、玉米、应季蔬菜,勉强够一家人日常吃食。
春耕过后农事清闲,不用下地劳作的日子里,放牛就成了王泽每日的常态。
清晨天刚蒙蒙亮,他就赶出仅剩的几头小牛,慢悠悠走上山间小路,去往草木茂盛的山坡。
牛儿低头安静吃草,他便独自穿梭在山林之间,打发漫长又孤寂的白日。
开春的山林,藏满山野馈赠。
雨后春笋破土而出,肥嫩饱满;蕨类野菜长满坡地,鲜嫩爽口;田埂路边的折耳根郁郁葱葱,带着独有的清香;山崖缝隙间,时常能寻到几株品相极佳的野生兰花。
掰竹笋、讨猫儿蕨、扯折耳根、挖兰花,这些山间零碎的副业,成了他独处时光里唯一的消遣。
挖到的野菜可以带回家做菜,品相好的兰花偶尔还能卖给进山收花的商贩,换几块零碎零钱,补贴家用。
大山寂静,山野无人,日复一日的独处,让十四岁的少年心思愈发细腻,也愈发爱胡思乱想。
手上忙着农活,脑子里却天马行空,装满了不切实际的憧憬与幻想。
他常常幻想,自己和秦杰、秦箭、王锐这群从小一起摸爬滚打的伙伴,结伴闯荡深山秘境。
探秘未知山洞,遇见新奇际遇,一路并肩冒险,披荆斩棘,解锁不一样的人生。
也常常憧憬,外面的大千世界。
幻想自己早日进城,学着骑摩托车、开小汽车,掌握一身谋生技能。
更是幻想自己,组建一支乡村乐队,红白喜事四处演出,凭本事赚钱,靠双手立足。
少年心事最是热烈,也最是纯粹。
他还幻想过圆满的爱情,幻想自己遇见真心相待的姑娘,携手熬过人生低谷,并肩打拼奋斗,从一无所有到安居乐业,活成人人羡慕的模样。
甚至也曾脑补过极具戏剧性的画面——妈妈那边两个素未谋面的妹妹,长大后机缘巧合与自己偶遇,朝夕相处暗生情愫,最后却发现是至亲兄妹,徒留一场遗憾纠葛。
无数个白日与黄昏,这些细碎又热烈的幻想。填满了他辍学后,闲散荒芜的半年时光。
半年光阴转瞬即逝,春去夏来,草木繁盛。
转眼,王泽已然十四岁,褪去了稚气孩童的模样,身形抽长,眉眼愈发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