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柱站住了,一把拉住曹山林的胳膊:“队长,我不是不信任你。可是你想想,咱们才来海边几天?连潮水都没摸透,连鱼网都没下过,就先砸一万多块钱买船?这万一……万一这海上不是咱们想的那样,这钱不就打了水漂了?”
曹山林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铁柱。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但目光很平。
“铁柱,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跟我进山打熊的时候,咱们带了什么?”
铁柱愣了一下:“带了一把老枪、两捆绳子、还有半袋子干粮。”
“那把枪的枪管锈了,放枪的时候炸过一次膛,差点崩了你手。”曹山林说,“那时候咱们什么都没有,就靠一把破枪一条命硬往里闯。现在咱们有手艺、有人、有路子,买一条正经船,怎么就比当年那趟进山凶险了?”
铁柱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你说你不懂潮水、没下过网,那咱们就学。”曹山林拍了拍他的肩膀,“当年你也不懂怎么追踪一头熊的足迹,后来你不是照样能隔着半片林子判断熊往哪个方向跑了?打猎的本事是蹲出来的,打渔的本事也一样。船是咱们的工具,跟那把枪一样。你先用着,用着用着就熟了。”
铁柱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曹山林转身继续往前走的背影。那个背影在码头的人流里穿过,步子不急不缓,脊背挺得笔直,和十年前带着他在雪地里追踪熊迹时一模一样。
铁柱跟上去,没有再说话。
回到旅馆的时候已是午后。老谢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泡茶,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铁柱脸上那些复杂的神情变化。他给曹山林倒了一杯茶:“刚才你在码头上说的那句‘整条刺槐木雕出来的’,说得不错。那船主本来想唬你,看你蹲下摸船头接缝的时候就改口了。”
曹山林接过茶杯:“他要是真拿拼接板当整木卖,我当场就走。”
老谢看了他一眼:“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船头弧度不对。”曹山林喝了一口茶,“整木雕出来的船头,弧度从龙骨到舷板是连续圆滑的。拼接板的话,在接缝处弧度会有一个微微的折角,不仔细看注意不到,但手感不一样。我摸到了那个折角的位置,又刮了漆看了木纹,确认是拼接板。但我判断那个拼接工艺做得不错,不影响船体的整体强度,所以没拆穿他。”
铁柱在旁边听着,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队长,你什么时候学的看船?”
“来之前,在省城农科院图书馆翻了几本造船基础的书,看了些图片和图纸。”曹山林说,“真正上手看还是第一次,但道理和看木头差不多。你在山里看一棵树,看年轮看纹理就能判断这棵树长得好不好、能不能做房梁。船的木头也是一样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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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柱低下头琢磨了一会儿,没有再追问。
傍晚的时候,曹山林坐在窗台上,面前摊着那本已经画了好几张海图和滩涂图的笔记本。他翻到最新一页,写下了今天的日期和买船的信息,然后在后面加了一行字:“五千定金已付。余款七千,半月内需筹措。”
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望向窗外。码头上已经开始亮灯了,一盏一盏的黄光在暮色中浮起来,星星点点地映在暗蓝色的水面上。远处的海平线已经模糊了,天和海融成一片沉沉的灰紫色,只有渔船上的灯火还在那里一格一格地亮着。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封被反复折叠过的信。他拿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倪丽珍的字迹还是那么熟悉,一笔一划都像是落在纸上时带着迟疑和牵挂。他读完最后一个字,把信重新折好放回口袋,然后从行李袋的底部摸出另一只信封。信封里装着省城带来的最后一点存项,他数了数,加上今天付完定金后剩下的,离七千块还差一段。
钱的事不急。他合上眼,听着窗外的潮声,脑子里盘算着接下来半个月的用度。海风穿过窗缝吹进来,带着夜里的凉意,他裹紧身上的棉袄。棉袄领口还残留着家里灶台的烟火气,混着海边咸腥的风,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一千多里外的家和此刻的他连在一起。
夜里的潮声越来越近,涌到窗根底下,又缓缓退回去。循环往复,像这片海正在用一种他正在慢慢学会听懂的语言,反复诉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