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山林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只海螺壳。壳面上的纹路在正午的光线下清晰而细密,一圈一圈地从顶端螺旋向下,像被海水刻出来的年轮。他把它放进贴胸的口袋里,隔着棉布按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背篓的肩带在肩上调整好,走出了办公室。
下午两点,四人在屯口汇合。曹山林背着那只深褐色的柳条背篓,肩上挎着那把五六半,腰间挂着猎刀和水壶。老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夹克,脚上蹬着一双半旧的胶鞋,肩上搭着一只帆布褡裢。赵小虎背着一只柳条背篓,篓口露出几卷麻绳和一捆红布条,腰上挂着一把小铲子和一只铁皮水壶。林海穿着那件蓝布棉袄——虽然是夏天,山里早晚凉,他爸让他带着——脚上蹬着那双新纳的千层底布鞋,腰上挂着猎刀和弹弓,肩上斜挎着一只布口袋,里面装着他的笔记本和铅笔头。
铁柱赶着马车等在屯口。马是老马了,灰鬃毛,黑蹄子,正低着头嚼草料袋子的边角。铁柱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鞭子但没抽,看见曹山林走过来就跳下马车,接过他手里的背篓放在车斗里:“队长,送你们到县城。火车票我已经托人买好了,下午四点半的。”
曹山林爬上马车,在车斗里坐好。老耿和赵小虎也上了车,林海最后一个,蹲在车尾的边缘,双脚悬在车板外面。铁柱跳上车辕,甩了一下鞭子,马车沿着屯口那条新修的柏油路往县城方向驶去。路两边的杨树在热风里耷拉着叶子,树冠上蒙着一层细密的灰土。
马车走了将近一个钟头,拐过一道弯的时候,曹山林回头看了一眼。屯子的轮廓正在逐渐缩小,先是一个完整的形状,然后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灰绿色影子,最后融进了平原和丘陵的交界处。他转回头来,把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那只海螺壳的边缘。
铁柱在前面问了一句:“队长,你们这次去鹰嘴砬子,要找啥样的狗?”
曹山林靠在车斗的边板上,被马车轮轴碾过路面的颠簸轻轻晃动。他的声音不大,但被午后的热气托着,稳稳地传到了前面:“纯种的赶山狗,青灰色,肩高两尺往上,爪垫厚,耳朵半立,尾形自然下垂但尖微翘。能闻着味跑三十里不丢线,见了大东西不怂。”
铁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听着跟黑风似的。”
“黑风是撵山狗,比赶山狗小一圈。”曹山林说,“赶山狗是另一种东西。它们能跟野猪正面顶,不叫,不跑,咬住了就不松口。”
马车在县城火车站停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铁柱把车停稳,跳下来把曹山林的背篓从车斗里递下来,然后又拍了拍林海的肩膀:“到了那边听你爸的话,别乱跑。”林海点了点头,接过背篓背好。铁柱站在月台外面,等四个人都进了站才转身跳上马车。他坐在车辕上回头又看了一眼,然后甩了一下鞭子,马车沿着来路往回走了。
火车是下午四点半的。绿皮车厢在七月的太阳底下晒了一整天,坐垫烫得坐不住人。曹山林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背篓放在脚下,把那本《东北猎犬品种调查报告》从包里掏出来,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林海坐在他对面,赵小虎坐在过道另一侧,老耿靠着车厢连接处的车门蹲着——他说坐不惯硬座,蹲着舒坦。
火车启动的时候,窗外的风景开始缓慢地向后移动。县城的灰褐色屋顶逐渐被郊外的农田取代,麦田在七月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浅浅的金色。然后是丘陵,然后是大片大片的密林——树冠连成一片深浅交错的绿色,在午后的光线下像一匹被反复折叠过的厚绒布。曹山林看着窗外,目光没有落在某一片具体的树冠上,而是落在林冠线与天际线交汇的那个位置。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翻着书页,翻到第47页的时候停住了,又看了一遍那行小字。印刷字旁边的空白处,他用铅笔写了几行注释——是老耿口述的,他当时记下来的:“爪垫厚如革,踩冰不破。嗅觉三倍于常犬。不吠,无声追踪。纯种仅鹰嘴砬子曹氏一家。”他看了几遍,把那几行字又默念了一次,然后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林海趴在车窗边看了一会儿,转回头来问:“爸,那个鹰嘴砬子,到底有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