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驱虎吞狼

他按下疑惑,摇头道:“郡尉,这位慕容幢主,非是郑某偏袒王曜。只是此事关乎两郡安危,甚至牵扯整个豫州局势。平原公去岁便曾严申:各郡守臣当各安其境,不得擅动刀兵。府君若贸然兴师,纵使有理,亦难免遭人诟病,授人以柄啊。”

慕容麟心中冷笑,面上却更显激愤:

“郑郡丞处处为王曜开脱,莫非……是因去岁成皋之围时,曾与王曜并肩作战,故而有旧,存心回护?”

余嵩也阴阳怪气道:

“是啊,听说去岁郑郡丞赴洛阳公干途经成皋,恰逢张卓乱民围城。郑郡丞与时任成皋令郭褒有旧,遂奔往洛阳求援,那时王曜新受任成皋令,也在洛阳。后来平原公派赵长史、王曜和你三人率军解围,郑郡丞与王曜也算有过同袍之谊吧?”

郑豁面色一白,急道:

“府君明鉴!下官与王曜却曾同袍不假。然所言,皆是为府君、为荥阳着想!擅自兴兵攻打邻郡,乃滔天大罪,纵使平原公宽厚,朝廷法度亦恐难容啊!”

他转向余蔚,深深躬身:

“府君,下官恳请:先遣干员赴西境详查,验看贼人遗落的箭矢、兵械,审讯被掳百姓家属,务求实证。同时修书呈报平原公,陈明此事,请州牧定夺。若果真是王曜所为,届时奉令征讨,名正言顺,岂不更好?”

堂中一时寂静。

余蔚眯着眼,肥胖的手指在腰间玉带上缓缓摩挲。

他自然知道郑豁所言在理。

擅自兴兵攻打邻郡,形同谋反,这个罪名确实够他喝一壶,但想到苻坚待臣下向来宽容,况且这次是王曜启衅在先,自己反击在后,即便最后平原公前来干涉,自己也有的分说。

更想到王曜那小儿年不到二十,仗着是王猛遗孤,受天王赏识,便敢处处与他作对!

一股邪火不禁在胸中熊熊燃烧。

慕容麟察言观色,忽然作揖道:

“府君,末将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郑郡丞要证据,要详查,要上报——这一来二去,少说需旬日功夫。”

慕容麟抬头,眼中闪着精光:

“旬日之间,王曜大可销毁证据,甚至反咬一口,说我荥阳诬陷。届时府君非但报仇无望,反可能落个‘构陷同僚’的罪名。”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况且,听闻王曜新近在那野猪滩新辟盐场、陶窑,日进斗金。他编练新军,如今已有数千之众。若待他羽翼丰满,根基稳固,府君纵有万般道理,又能奈他何?”

余蔚瞳孔一缩。

盐场……陶窑……新军……

这些他早有耳闻。

野猪滩那片滩涂,他原本不屑一顾,如今却成了王曜的财源。

还有那新军,据说操练严整,战力不俗。

若真让王曜成了气候……

余嵩也趁热打铁:

“兄长,慕容幢主所言极是。王曜收留逃民,意在扩充人口;兴办盐场陶窑,意在积累财富;编练新军,意在增强武力。此番越境劫掠,便是试探!若我等隐忍不发,他必以为兄长软弱可欺,下次只怕就不是劫掠村落,而是要兵临城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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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豁急道:“府君!切不可听信……”

“够了!”

余蔚暴喝一声,肥胖的身躯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他走到堂中,目光扫过三人:

郑豁满面焦灼,余嵩一脸激愤,慕容麟则躬身作揖。

“郑郡丞。”

余蔚声音冰冷:“你的顾虑,本官明白。但王曜欺人太甚,若再不还以颜色,荥阳威严何在?老夫颜面何存?”

他转身,一字一顿:

“传本太守令:郡兵即刻集结,点齐一万兵马。嵩弟,你为副将,随本官亲征。两日后,兵发成皋!”

郑豁扑通跪倒:

“府君三思啊!”

余蔚不理他,继续道:

“郑郡丞既不赞同出兵,便留守荥阳,统筹粮草辎重罢,务必保障大军供给。若贻误军机,军法从事!”

“府君……”郑豁还要再劝。

余蔚猛地转身,眼中凶光毕露:

“郑豁!你一再阻挠,究竟是为荥阳着想,还是存了别的心思?!”

郑豁浑身一颤,伏地不敢再言。

慕容麟此时又叩首道:

“府君英明!末将愿为前锋,戴罪立功!”

余蔚看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只有二人懂的深意:

“贺麟,你熟悉水路,又与那水寇头目可足浑谭有旧。老夫给你一千郡兵,再拨战船三十艘。你联络可足浑谭,与他合兵,沿河西进,直捣那个什么野猪滩!”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

“一来端掉王曜的财源,二来分散其兵力,使他首尾不能相顾!你可能办到?”

慕容麟心中狂喜,面上却肃然抱拳:

“末将领命!必不负府君重托!那野猪滩工坊守军不过百余,末将定将其连根拔起,盐场陶窑,尽数焚毁!”

余蔚又对余嵩道:

“大军主力由汜水西进,直扑虎牢关。虎牢乃成皋东门户,只要破关,成皋便如囊中之物。届时老夫倒要看看,王曜那小儿,还能猖狂到几时!”

他走到堂前,望向西方。

晨光已大亮,照耀着荥阳城的街坊里巷,也照着他脸上那股混合着愤怒与亢奋的狰狞。

“王曜啊王曜……”

余蔚喃喃自语,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

“老夫在荥阳经营十年,树大根深。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也敢与老夫为敌?此番便要让你知道,什么叫姜还是老的辣!”

堂外传来集兵的鼓角声,一声接一声,急促而肃杀。

郑豁跪在地上,面色惨白。

他知道,一切都已无法挽回。

慕容麟低头领命,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得色,那是一种猎手看见猎物踏入陷阱的、冰冷的兴奋。

余嵩按刀而立,满脸跃跃欲试。

晨风穿过堂宇,吹动余蔚绛紫锦袍的衣角。

他肥胖的身躯立在光影中,像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终于亮出了獠牙。

而这一切,正是慕容麟精心织就的网。

荥阳与河南之间,那层勉强维持的平静,在这一刻彻底撕碎。

战争的阴云,已笼罩大河两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