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荆扬争衡

沉默了很久。

帐外的风停了一瞬,又吹起来,吹得帐顶那掀开的一角啪嗒啪嗒地响。

远处江面上传来渔夫的吆喝声,拖得长长的,像是在喊什么人,又像是在赶鱼。

桓冲长长地吐了口气,那口气吐得又缓又重,像是要把胸中那股郁结之气都吐出来。

他脸上的怒色渐渐褪去了一些,目光也不再那般刺人。

他走回坐榻前,缓缓坐下,那张黑漆坐榻发出“嘎吱”一声响。

他伸手将滚落在地上的那几块蒸薯捡起来,搁在案角,又用袖子擦了擦案上溅出来的茶水。

那动作不紧不慢,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苍凉。

他望着桓伊,声音缓了下来:

“子野,你我虽支脉不一,然到底还是谯国桓氏,莫忘了自己根从何处。”

桓伊怔住了。

他望着桓冲,那张清朗的脸上露出几分复杂的神情。

有苦涩,有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感慨。

他叉手道:“明公既已决意,在下不再多言。朝廷此举,确是有失偏颇。回朝之后,我自当竭力劝谏。荆楚之事,还劳明公多多费心。”

桓冲点了点头,那动作很慢,像是肩上压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有老夫在。”

他开口,声音低沉,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笃定。

“必保荆楚无虞。”

他顿了顿,抬起头来,望着桓伊,那目光里忽然多了几分关切:

“倒是江淮那边,秦军已然大举,你等切不可掉以轻心。”

桓伊叉手道:“明公之言,我必回转朝中诸公,加强江淮防务。”

桓冲哼了一声,那哼声里有几分不屑,也有几分无奈:

“等他们决断,秦虏早已过江!”

他摆了摆手,像是要把什么烦心事赶走。

然后站起身来,走到帐角那只木箱前。

那木箱是松木打的,没有髹漆,箱盖已经裂了一道缝。

他打开箱盖,从里头取出几卷帛书,又取出一只小小的铜符。

铜符是虎形的,只有巴掌大,铜色暗沉,符身上刻着细密的篆文。

他将这些东西用一块粗布包好,递给桓伊。

“老夫已甄选精兵三千,此番回去,你便都带上罢。”

桓伊愣住了。

他没有伸手去接,只望着桓冲,那目光里带着几分犹豫:

“荆楚这边,压力也大。明公您……”

桓冲摆了摆手,打断他:

“行了,别磨磨唧唧的。老夫再兵力不济,也是打老了仗的人。反而是你们这帮崽子们,好生应战,大晋百年基业,不能毁在我等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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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那包东西往桓伊怀里一塞,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桓伊抱着那包东西,站在那里,望着桓冲的背影。

那背影在日光下显得又宽又厚,却也显得孤单。

帐外江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那件深青色的袍服便贴在他背上,显出他肩胛骨的轮廓。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族中长辈们说起桓冲,都说他像他兄长,却又不像。

像的是那份果决,不像的是那份隐忍。

桓温是烈火,烧起来便要把一切都烧光;

桓冲是江水,看着平缓,却深不见底。

可此刻他站在这里,却觉得这江水也要烧起来了。

他深深叉手,腰弯得很深:

“明公告诫,伊铭记于心,告辞。”

他转过身,掀开帐帘,大步走了出去。

帐帘落下,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江风里。

帐外传来马嘶声,还有马蹄踩在泥地上的笃笃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桓冲独自坐在帐中,望着那晃动的帐帘,久久不语。

案上那张舆图还铺着,被茶水浸湿的那一块已经干了,皱巴巴的,汉水那一块便皱成一团,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他伸手将舆图抚平,指尖在那片褶皱上停了停,又收回来。

过了一会儿,后帐的帘子掀开,桓石民走了出来。

他走到案前,将那些滚落的蒸薯捡起来,搁回陶盘里,又将茶盏摆正,把溅出来的茶水用布巾擦了。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叔父。”他轻声道。

桓冲没有回头,只望着帐外那片被日头晒得白花花的江面。

江面上有几只渔船,船帆鼓着风,慢慢往南边去。更远处,对岸的洲渚上,芦苇在风里摇,绿油油的穗子摇出细细的沙沙声。

“石民。”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桓石民一怔,抬起头望着他的背影。

桓冲又道:“当年兄长新丧,我若听了左右的话,留在建康,不把朝政让给谢氏,今日会如何?”

桓石民沉默了很久。

他走到桓冲身侧,站定,望着那张被日光照亮的侧脸。

“叔父当年退让,是为了顾全大局。若当年留在建康,与谢氏争权,朝中必乱。朝中一乱,秦人便有机可乘。叔父的苦心,侄儿明白。这些年来,满朝上下,谁不感念叔父?若非叔父镇守此处,荆楚百姓,不知要受多少兵祸。”

他想了想,又道:“叔父,谢公未必有恶意。他那人,行事向来如此。当年伯父在新亭,满朝文武吓得要死,他还能谈笑自若。他不是不把桓家放在眼里,是……是眼里只有大局。他选谢輶,未必是为了夺权,或许只是觉得谢輶合适。叔父若觉得不妥,大可上表陈情。朝廷那边,未必就不听。”

桓冲转过头来,望着他,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感慨,还有几分说不清的苦涩。

“你明白。”

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

“你明白就好,镇恶缺的就是你这根弦。”

他又望向帐外那片江面,沉默了很久。

江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角微微飘动,那几缕散披在肩上的白发也跟着飘,在日光下泛着银亮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