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也以为此事不可轻断。王曜在太学时,末将便听说过他,是个知书达礼的年轻人。他在河南数年,政绩卓着,所卖官窑,远到并州,臣看过那些瓷器,物美价廉,如此儿郎,若说他造反,臣第一个不信。”
梁成面色愈发难看,正要再说,苻坚却摆了摆手。
就在堂中议论纷纷之际,站在武将队列后方的两个人,却各怀心思,沉默不语。
张天锡穿着一件绛色锦袍,外罩皮制裲裆铠,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
他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捻着胡须的手微微顿了一顿。
王曜造反?
他在心中将这四个字咀嚼了一遍,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一动,随即又恢复如常。
他与王曜素不相识,对这个年轻人的了解,仅限于偶尔听人提起——太学高才,河南太守,颇受苻坚器重,政绩斐然。
至于其人是否忠心,他并不关心。
但他关心的是另一件事——前秦内部,并不像表面上那般铁板一块。
苻坚以宽仁待人,收容了各路降将、归附者,从姚苌到慕容垂,从前燕宗室到他自己,都是这份宽仁的受益者。
可宽仁的另一面,便是隐患。
各族各派各怀心思,只是被目下秦国强悍的国力压着,不敢动弹罢了。
若王曜当真造反……那便说明,连苻坚最信任的汉臣都生了异心。
这念头在张天锡心中一闪而过,他垂下眼帘,捻须的手指轻轻敲了敲下颌。
有趣。
他在心里暗暗道。
若此事是真的,那前秦这艘大船,怕是要开始漏水了。
可他的脸上,却只有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担忧。
他甚至还微微摇了摇头,仿佛在为这桩“不幸之事”感到惋惜,又像是在对梁云的指控表示难以置信。
在他身旁不远处,朱序也站着。
他身量高大,穿着一件深青色的袍服,外罩明光铁铠,双手负在身后,面色沉凝,一言不发。
梁云说王曜造反时,他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造反?
他在心中将这两个字反复掂量,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堂中众人——苻晖的震怒,苻融的冷静,苻坚那审视的目光,梁成难看的脸色,还有梁云伏在地上那副狼狈模样。
他看得分明:
梁云的狼狈,倒不像是装出来的。
可那狼狈,是做贼心虚,还是真的吃了大亏,他一时还分辨不清。
不过,他并不急于分辨。
无论王曜是真造反还是被冤枉,对他来说,都不是坏事。
若王曜当真造反,那前秦内部必有一番动荡。
河南乃中原腹地,若此处起火,苻坚南征的步子便不得不放缓,甚至搁置。
这对江东母国来说,是天大的好消息。
若王曜是被冤枉的……那也说明,前秦军队内部并不和睦。
梁云与王曜之争,不过是冰山一角。
各路人马之间,只怕早有嫌隙,只是此刻才浮出水面罢了。
无论哪一种,都是他想看到的。
可他脸上,却只有忧虑。
他甚至微微皱起了眉头,仿佛在为前秦的“内患”而忧心忡忡。
他垂下眼帘,心中暗暗道:
乱吧,越乱越好。
乱起来,母国便多一分喘息之机。
堂中众人各怀心思,议论纷纷。
张天锡与朱序始终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站在人群中,像两块沉默的礁石,任凭潮水从身边涌过。
他们脸上的表情,与堂中那些忧心忡忡的将领大臣们毫无二致——困惑、担忧、难以置信。
可那困惑之下,那担忧之下,那难以置信之下,却藏着旁人看不透的东西。
那是亡国之君对仇敌内乱的隐秘快意,是失地之将对故国得以喘息的一丝庆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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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这些东西,都被他们藏得极深极深,深到连目光都不曾泄露分毫。
苻坚站起身来,走到梁云面前,低头看着他。
梁云伏在地上,浑身微微发抖,不敢抬头。
苻坚缓缓道:“你说王曜攻击你的部众,可是你先兴兵在先?”
梁云浑身一震,连忙道:
“陛下,臣……臣只是去要人,不曾先动手。是王曜先发兵攻击臣的部众……”
苻晖在一旁冷笑道:
“去要人?合着你是带着兵马去要人?”
梁云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苻坚看了苻晖一眼,又望向梁云,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此事到洛阳之后,再行查问。”
他转过身,走回坐榻前坐下,目光扫过众人。
“传令下去,大军即刻启程,往洛阳进发。”
梁云伏在地上,还想说什么,却被梁成一个眼色止住了。
梁成面色铁青,叉手道:
“臣遵旨。”
苻晖也叉手行礼,退回座位上,面上仍带着几分怒色。
张天锡与朱序随也着众人叉手行礼,面色依旧平静如水。
……
队伍从函谷关出发时,已是巳时三刻。
绵延数十里,前队已过了关前的石桥,后队还在关内缓缓移动。
苻坚骑在一匹乌骓马上,前后各有数千甲士护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