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史,属下这就派人去查对。”
慕容泓点了点头,转向董迈:
“太守,下官还有一事相求。大军连日在风雪中行军,士卒冻伤甚众,器械也有所损毁。下官想在弘农城外休整一日,补充些粮草器械,还望太守行个方便。”
董迈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弘农虽是小郡,些许粮草器械还是拿得出来的。慕容长史且去安排,本官让仓曹清点库中存粮,明日一早便按例拨付。”
说罢,他又看了那些百姓一眼,提高声音道:
“都散了吧!慕容长史乃前燕贵胄,今之重臣,自不食言,尔等回去等着便是。若有再闹,本官也保不了你们。”
那老汉将信将疑地看了慕容泓一眼,又看了董迈一眼,哼了一声,转身往村里走去。
身后的百姓也渐渐散了,有几个边走边回头骂骂咧咧的,被董迈的随从呵斥了几句,便不敢再出声。
董迈翻身上马,正要离去,慕容泓趋步上前,叉手道:
“董太守留步。”
董迈勒住马,回过头来:
“慕容长史还有何事?”
慕容泓走近几步,压低声音:
“下官不才,亦久仰令婿王太守大名,听闻令婿王府君,深得天王信重,又精通治国安民之术,不知府君可否为下官拟撰一书,也好让泓到洛阳后,当面向王太守讨教治军理政之道,也算一桩幸事。”
董迈听了这话,面色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得意的光芒。
只见他拂须淡淡道:
“尊驾谬赞,只可惜小婿已远赴淮南打仗,长史怕是无缘得见了。”
小主,
慕容泓闻言叹了口气:
“唉,不想泓竟如此缘薄。”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董迈便带着随从策马回城去了。
慕容泓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雪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帽檐上,他也不掸,就那么站着,像一根被冻住的木桩。
高盖从后面走上来,低声道:
“长史,这董迈,是个老官油子,难缠得很。”
慕容泓转过身,翻身上马:
“他若颟顸,也坐不稳这弘农太守的位置。走吧,先到城外扎营,让弟兄们歇一夜,明日一早再赶路。”
.....
弘农城不大,城墙夯得还算结实。
慕容泓让士卒们在城南的一片空地上扎营。
雪还在下,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白,士卒们手脚冻得僵硬,连帐篷都扎得东倒西歪。
一个队主模样的军官蹲在雪地里,手里攥着麻绳,手指冻得通红,怎么都系不紧。
他骂了一声,把绳子扔在地上,旁边一个老兵走过来,接过绳子,三两下便系好了。
那老兵把绳子递给队主,低声道:
“队主,这雪再下下去,咱们怕是连项城都到不了。弟兄们冻得手脚都没知觉了,到了淮南还怎么打仗?”
那队主瞪了他一眼:
“闭嘴!这是你能说的话?”
老兵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出声,可那眼神里分明写着不服。
类似的对话在各处帐篷前此起彼伏。
士卒们挤在帐篷里,裹着半湿的被褥,冻得直打哆嗦。
伙房支起几口大锅,煮了满满几锅粟米粥,可粥还没煮好,便有人从帐篷里探出头来,催着要吃。
慕容泓的帐篷扎在营地中央,比寻常帐篷大了两圈,帐顶覆着厚毡。
帐中铺了一层干草,草上铺着粗毡,毡子上放着一只黑漆食案,案上空空如也。
高盖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一只陶碗,碗中是热腾腾的粟米粥,粥面上浮着几片菘菜叶,还有一小块咸肉。
他把碗搁在案上,在慕容泓对面坐下,叹了口气。
“长史,帐下伤亡数字报上来了。”
慕容泓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粥烫,他皱了皱眉,放下碗:
“说。”
“这两日冻伤的有三百余人,有十几个冻得厉害的,脚趾发黑,怕是保不住了。逃走的加起来已有三千有余,加上病倒的,能战的不超过七千。从弘农往东到项城,还有七八百里,照这个速度,即便能按期赶到,只怕也剩不下多少人了。”
慕容泓沉默着,手指摩挲着陶碗的碗沿。
帐外,风刮得更紧了,吹得帐顶的旗帜猎猎作响。
雪从帐帘的缝隙里钻进来,细碎的,落在粗毡上,很快便化了,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高盖坐在对面,等着慕容泓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慕容泓才忿忿道:
“直娘贼,我说太守为何不亲自领兵,原来是早知就不是什么好差事。”
高盖一怔,没想到慕容泓会说这样的话,遂没敢回答。
帐中又静了下来,只有风吹帐顶的声音,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士卒咳嗽声。
过了良久,高盖低声道:
“长史,有句话,下官不知当讲不当讲。”
慕容泓看着他:
“说吧,到了这一步,还有什么当讲不当讲的。”
高盖深吸了一口气:
“长史,此番南征,胜负之数,怕是未必像天王预想的那般乐观。阳平公等虽已攻破寿春,可晋军主力尚在,并未受挫。北府兵号称天下精锐,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我军虽号称百万,实则各行其是,号令不一,粮草辎重也时常接济不上。长史,你看这些从北地郡征来的羌人,连饭都吃不饱,还能打仗吗?”
“够了。”慕容泓打断他。
高盖住了口,低下头,不再说话。
慕容泓靠在凭几上,盯着帐顶漏下来的那一道光。
光很微弱,几乎照不透帐中的昏暗,可他知道那是雪光,外面还在下雪。
他想起刚才在官道上,董迈说过的那些话,和他那得意的神情。
王曜,不过一王府庶子,天王却钦封为龙骧将军,河南太守,如今已在淮南战场上杀敌建功。
而自己呢?带着一群冻僵的羌人、汉人、鲜卑人,在这风雪交加的弘农城外,为了几只被偷的羊跟那些愚夫愚妇扯皮。
他曾经也是一国王子。
慕容儁的儿子,慕容暐的弟弟,大燕济北王。
这些名头在前燕灭亡之前,曾经煊赫一时。
如今,却都成了笑话。
就在他兀自神伤之时,帐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风雪猛地灌进来,吹得案上的陶碗都翻了,粥洒了一地。
慕容泓猛地坐直身子,正要呵斥,却见进来的不是普通的亲卫,而是他的亲信幢主宿勤崇。
宿勤崇三十出头,生得粗壮结实,一张方脸被风雪吹得通红。
他大步走到案前,叉手道:
“长史,营门外有人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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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泓皱眉喝道:
“没看到本长史正忙着吗?不见!”
宿勤崇没有立刻退下去,他站在那里,面皮绷紧,嘴唇动了动,似乎在斟酌怎么开口。
高盖在一旁看出了端倪,开口道:
“且慢,来人可报了姓名?”
宿勤崇道:
“末将问过,那人却不肯说,只说乃长史燕国时故交,见后即知其名姓。”
慕容泓怔住了。
燕国时故交?这几个字像一根针,从耳膜刺进去,直扎到心底最深处。
那是他几乎快要遗忘了的过往,忽然被人提起,让他有些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