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风声鹤唳

浑浊的泪水从眼眶里滑落,顺着脸上深深的皱纹往下淌。

身旁的主簿、参军们早已欢呼起来,有人互相拥抱,有人跪在地上朝天磕头,有人抱头痛哭。

一个年轻的主簿一边哭一边笑,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大口大口地啃着,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喊着“赢了”“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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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石没有欢呼。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片被烟尘笼罩的战场,望着那些还在往西涌去的人潮,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这一年来的焦灼和忧虑,想起那些在洛涧战死的将士,想起那些被秦军屠戮的村寨,想起那些在风雪中逃难的百姓。

他想起今早出发前谢玄和桓伊在将台上的慷慨陈词,想起刘牢之那声震得山响的怒吼,想起戴熙那张满是不忿的脸上露出的决绝。

“诸君……”

他低声自语:

“谢石替大晋列祖列宗谢过诸君了。”

.....

郭褒和郑温登上寿春城谯楼时,日头已经偏西。

从这里往东南方向望去,可以看见淝水西岸那片旷野。

晨雾早已散尽,视野极好,二十余里外的战场清晰可见。

郑温手里还握着那卷竹简,是今早从粮仓送来的存粮清册。

可此刻他哪里还看得进去?他的目光死死盯着东南方向那片冲天的烟尘。

那烟尘遮天蔽日,像一团巨大的黄云在大地上翻滚。

“府君……”

他放下竹简,声音发干:

“那边……那边好像……”

郭褒没有答话。

他双手撑在栏杆上,盯着东南方向,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恐惧。

刚开始的时候,战场上的情形似乎还不错。

秦军的旗帜在有序地移动,晋军渡河的不过数千人,正被挡在滩涂上。

可没过多久,情况便急转直下。

先是前阵的旗帜开始散乱,继而是中军的旗帜开始动摇,然后便是后阵。

后阵垮得最快,从高处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些原本列得整整齐齐的队伍,忽然间便像雪崩一样垮掉了。

旗帜倒伏,人潮奔涌,无数人影往四周狂奔,互相践踏,互相推搡。

“败了……”

郭褒喃喃道:“败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缕气。

可郑温还是听见了,他浑身一震,手里的竹简啪地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栏杆边,撞在石栏上才停住。

“败了?怎么会败了?太傅……太傅不是在前面督阵吗?陛下不是带了八千精骑吗?我们不是有二十几万大军吗?”

郑温的声音越说越高,越说越快。

郭褒没有回答。

他看见东南方向那面“苻”字大纛在烟尘中摇晃了几下,然后缓缓倒了下去。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太傅……”

他低声唤了一句。

一炷香后,城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踉跄着爬上楼来,扑通跪倒,嘶声道:

“郭太守!大事不好了!阳平公……阳平公阵亡了!全军溃败!吴军正在往寿春杀来!”

郭褒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转过身,盯着那个浑身是血的斥候,沉默了许久。

谯楼上的风很大,灌进他的袍袖里,鼓荡得猎猎作响。

“传令。”

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镇定:

“关闭城门,召集城内所有可战之兵上城防守。派人去淮北报信,去彭城报信,去项城报信。就说……就说王师大败,阳平公殉国,请各地早做准备。”

郑温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他看着郭褒那张忽然苍老了十岁的脸,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郭褒转过身,重新望向东南方向。

那片烟尘越来越近,已经能隐约看见晋军的旗帜了。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被风扯碎,飘散在谯楼外的日光里。

.....

从望楼往西北撤的一路上,苻坚一行人便如同一群惊弓之鸟。

官道上挤满了溃兵和难民,哭喊声、叫骂声、马嘶声混成一片。

车轮陷在泥坑里,驭手挥着鞭子抽打牲口,牲口却只是哀鸣着原地打转。

溃兵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有的往北跑,有的往南跑,有的钻进路边的芦苇荡里,陷进淤泥里拔不出腿来,就那么被淤泥吞没了。

苻方和邓迈一左一右护着苻坚,在溃兵的人潮中艰难地往西北方向挤。

苻坚骑在那匹御用白马上,武冠早已不知丢在了何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沉默得像一尊泥塑。

入夜后,风势渐紧。

冬日的西北风从淮河方向灌过来,卷起旷野上的枯草和尘土,呜呜咽咽地响着,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一行人不敢举火把,怕被追兵发现,只能借着月光赶路。